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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枯木 自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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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芜湘果然没有再来。
金兰烬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整日枯坐窗前等待,也不再拒绝母亲安排的相看。她按时服药,用膳,偶尔还会去前厅陪父母说话,只是眼中再没有往日的神采,笑也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
金母虽觉女儿变化太大,但想着她终于肯考虑婚事,便也将那点疑虑压下,只加紧为她物色人家。
谁曾想,没等金家相中合适的人选,一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便砸了下来。
那日是腊月初八,按习俗要煮腊八粥。金家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前厅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魏家的管家带着一队家丁,抬着整整十箱聘礼,敲开了金家大门。
魏家是本地首富,家主魏老爷捐了个五品虚衔,与官府往来密切,在镇上可谓只手遮天。魏家二公子年方二十,尚未娶亲,不知从何处见了金兰烬一面,竟念念不忘,非要娶她为妻。
“我们老爷说了,”魏管家挺着肚子,趾高气昂,“金小姐若能嫁入魏家,那是天大的福分。这些聘礼只是开始,待婚事定下,还有重谢。至于嫁妆嘛……金老爷看着办便是,魏家不看重这个。”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是不容拒绝。金老爷额上冒汗,既畏惧魏家权势,又着实被那十箱真金白银晃花了眼。他支吾着说要与夫人商量,魏管家便笑道:“那金老爷好生商量,三日后我再来听信儿。”
当夜,金家正房灯火通明。金老爷、金母、甚至金熙都聚在一处,商议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
“魏家势大,我们得罪不起。”金老爷抽着水烟,眉头紧锁,“可那魏家二公子……风评实在不佳。听说不但才疏学浅,还好赌,房里已收了好几房妾室。”
金母急道:“那怎能将烬儿嫁过去?这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么!”
“妇人之见!”金老爷瞪眼,“魏家是什么门第?烬儿嫁过去就是正房奶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至于二公子那些毛病,哪个富家子弟没有?成了亲自然就收心了。”
金熙也帮腔:“母亲,父亲说得对。咱们家若能攀上魏家,往后在镇上的生意也好做得多。妹妹嫁过去是享福,您就别担心了。”
三人争执到半夜,最终金老爷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明日便去回复魏管家,这婚事……我们应了!”
消息传到金兰烬耳中时,她正在梳妆台前梳头。愿春红着眼睛进来,话未说先落了泪:“小姐……老爷、老爷将您许给魏家二公子了……”
金兰烬手中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就、就在方才。”愿春抽噎着,“魏家三日后便要来下聘,婚期定在开春……小姐,奴婢早就听闻魏家二公子才疏学浅,相貌平平,房里还养着好几个狐媚子……这实在是苦了您啊……”
金兰烬没有应声。她缓缓转过头,望向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傀儡。
她起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个层层包裹的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支绿玉簪。簪体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里那缕青光依旧缓缓流转,像是在另一个时空里,永远保持着初赠时的模样。
指尖抚过簪身的纹路,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金兰烬闭上眼,想起芜湘赠簪时说的话:“这支绿玉簪,是我家传之物。兰烬姑娘好生收着。我答应你,定会去看你。”
定会去看你。
可她终究还是走了。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在她被命运逼到悬崖边的时候,那个曾承诺“定会来看你”的人,没有来。
金兰烬将玉簪紧紧攥在掌心,簪尖抵着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可这痛比起心口的空洞,实在太微不足道。
愿春还在低声哭泣,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金兰烬睁开眼,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她将玉簪重新包好,放回枕下,然后躺上床,拉过锦被盖好。
“愿春,”她对着帐顶轻声道,“熄灯吧。我累了。”
烛火熄灭,房间陷入黑暗。金兰烬睁着眼,在无边夜色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像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她知道,从今夜起,那个会在月下等她、会带山花野果给她、会握着她手说“我替你暖着”的芜湘,再也不会来了。
而她自己,也将在开春之后,披上嫁衣,踏入一个陌生而冰冷的家门,成为魏家二公子的妻子,成为金家攀附权贵的筹码,成为这世间又一个按部就班活着的女子。
至于那些月夜下的私语,那些掌心相贴的温暖,那些欲说还休的情愫……就让它随着这个冬天,一起死去吧。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枯枝残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像是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