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相别》92737537101

8、亲赠 下定决

　　下定决心的第二夜，芜湘又来到了金家后院。

　　她熟门熟路地翻墙而入，落地时却顿了顿——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金兰烬正独自坐着，手中握着那支绿玉簪，对着月光出神。不过月余未见，她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裙显得空荡荡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

　　芜湘心中狠狠一揪，几乎要立刻转身离开。可她终究还是走上前，脚步声惊动了树下的人。

　　金兰烬猛然抬头，看见芜湘的瞬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倏地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玉簪，指节都泛白了。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四周寂静。

　　最终还是芜湘先动了。她走到石桌前，拂去凳上的落叶坐下，轻声道：“夜里凉，怎么坐在这儿？”

　　金兰烬依旧站着，声音发颤：“我以为……你再不会来了。”

　　“我本是不该来的。”芜湘垂眸，“可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金兰烬缓缓坐下，将玉簪小心收入袖中，像是怕它凭空消失。她看着芜湘，月光下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深不见底的哀伤与疲惫。

　　“你要说什么？”她问。

　　芜湘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母亲前日的话……我听见了。”

　　金兰烬脸色一白。

　　“兰烬，你听我说。”芜湘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你如今执意不嫁，只会让父母忧心，让自己为难。倒不如……好好择一门亲事。”

　　“芜湘！”金兰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明知……你明知我……”

　　她说不下去，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芜湘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她面上依旧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淡淡的笑：“我知你重情义，舍不得我这个朋友。可朋友再好，也不能陪你一辈子。你需要的是一个夫君，一个能给你名分、给你归宿、给你一世安稳的人。”

　　“我不需要！”金兰烬终于落下泪来，她抓住芜湘放在石桌上的手，力度大得惊人，“芜湘，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的希望我嫁人？真的希望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与他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芜湘的手在她的掌心微微颤抖。她几乎要溃败了，几乎要脱口说出“不，我不希望，我希望你永远只属于我一人”。

　　可她不能。

　　她逼自己直视金兰烬泪眼婆娑的脸，一字一句道：“是，我希望。我希望你嫁一个品行端方、才学出众的男子，他不必大富大贵，但一定要真心待你、尊重你、爱护你。兰烬，嫁人不是枷锁，若遇得良人，那是一生的福分。”

　　金兰烬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她松开芜湘的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

　　良久，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空洞，“你今日所说之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芜湘心中一痛，却只能强忍着，轻声道：“那便好。”

　　两人又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问一答间彻底碎裂了，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金兰烬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她看着芜湘，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还望芜湘姑娘今后……”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保重。”

　　芜湘浑身一颤。这句“保重”，听起来竟像是诀别。

　　她站起身，向金兰烬郑重行了一礼——那是世间女子间最正式的礼节，腰弯得很深，广袖垂落，遮住了她瞬间通红的眼眶。

　　“金小姐也请保重。”芜湘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金兰烬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魂魄深处。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向墙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能回头，不能停留。

　　翻过墙头前，她终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月光下，金兰烬依旧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了一尊石像。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裙和散落的发丝，那身影孤单得，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芜湘咬紧牙关，纵身跃出墙外。

　　落地时，她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才站稳。掌心被粗糙的墙面磨破，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口那个地方，已经疼得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