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相别》92737537101

7、何以为“友” 芜湘并

　　芜湘并没有走远。

　　那夜冲出金家后，她并未回青芜山，而是在镇外一片竹林里待了三日。竹林深处有她早年发现的一处天然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极为隐蔽。

　　这三日里，她坐在洞中石台上，手中握着那支金钗——那夜她并未真正留在金家妆台上，临出门前终究舍不得，又悄悄收回袖中。此刻钗身的温度早已散尽，握在手中只余一片冰凉。

　　雨下了整整三日。芜湘听着洞外雨打竹叶的沙沙声，想起的却是金兰烬追到门口时那声带着哭腔的“芜湘，你别走”。每一回想，心口便疼一次。

　　第三日黄昏，雨停了。芜湘走出石洞，竹林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夕阳从竹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穿过竹林，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金家后院外墙下。

　　墙内静悄悄的，与她初次夜探那夜并无不同。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正欲离开，忽然听到墙内传来对话声。是金母和金兰烬。

　　“……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可有心上的郎君？”金母的声音温和中带着试探。

　　芜湘脚步一顿，隐去身形，立在墙外静静听着。

　　墙内沉默良久，才传来金兰烬低低的声音：“女儿……还没有嫁人的打算。”

　　“胡闹。”金母嗔道，“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你爹前日还同我说，城东李家的二公子、城南王家的三少爷，都是不错的。你若没有中意的，娘便让你爹好生相看相看……”

　　“母亲！”金兰烬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打断，“女儿真的……真的还不想嫁人。”

　　“烬儿，”金母叹了口气，“你实话告诉娘，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位芜湘姑娘？”

　　墙内外，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娘知道你们情谊深，”金母的声音压得更低，“可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你若真舍不得她，待你出阁后，可以请她来府上小住，或是你们书信往来，都无不可。但你的终身大事，耽误不得啊。”

　　金兰烬没有再说话。

　　墙外，芜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中的深潭。

　　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为金熙的折辱愤然离去时，在金兰烬为她相思成疾时，在她们为这段不见天日的情谊痛苦挣扎时——世间的规则早已为金兰烬铺好了路。一条嫁为人妇、相夫教子、终老一生的路。

　　而自己，不过是这条路上的一段插曲，一处风景，一个可以“书信往来”“来府小住”的旧友。

　　多可笑。她竟曾天真地以为，只要不说破，只要小心遮掩，就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偷得长久相伴的时光。

　　芜湘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不舍，终于被某种决绝的神色取代。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堵高墙，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中。

　　当夜，她又回到竹林石洞。洞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洞口藤蔓缝隙漏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芜湘坐在石台上，手中金钗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兰烬啊兰烬……”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回荡，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与哀凉，“我从没因你哥哥的事怨过你。那日说不再登门，一半是气话，一半……是怕。”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钗首精致的凤纹：“我怕再待下去，会害了你。怕你因我坏了名声，怕你与家人离心，怕你将来……后悔遇见我。”

　　洞外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芜湘望着从洞口可见的一角夜空，明月高悬，清辉万里，照得人间心事无处遁形。

　　“可我还是舍不得。”她眼中终于落下泪来，一滴，两滴，落在手中的金钗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舍不得看你为我憔悴，舍不得放你一人在这深宅里孤单。更舍不得……将你交给一个不知根底的男人，赌你一生的幸福。”

　　她攥紧金钗，钗尖刺入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所以，在离别之前……”芜湘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我会为你寻得一个好归宿。一个真心待你、疼你惜你、能护你一世安稳的归宿。”

　　“然后，我会离开。离得远远的，再不来扰你清静。”

　　“这样，你便能好好地活着，按世人期许的样子，嫁人生子，平安终老。”

　　“而我……”她苦笑，泪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就当这数月的相识，是一场很美、很痛的梦罢。”

　　话音落下，洞内重归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秋夜的凉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