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相别》92737537101

6、变故突生

　　变故发生在深秋的一个雨夜。

　　那日芜湘来时，天上飘着蒙蒙细雨。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疏疏的墨竹，伞沿垂下的雨帘将她周身笼得朦朦胧胧。因是雨天，金家后院仆役稀少，她便比平日来得早些，想陪金兰烬多说会儿话。

　　行至通往后院的月洞门时，却与一人迎面撞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着宝蓝色团花绸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一身酒气，正由两个小厮搀扶着踉跄而行。见芜湘从雨中走来，伞面微抬露出一张脸，那男子醉眼迷蒙地看了片刻，忽然甩开小厮，上前一步。

　　“哟，这是哪来的仙子？”男子声音带着醉后的黏腻，伸手便要撩芜湘的伞，“下雨天怎么独自在此？可是迷路了？”

　　芜湘后退一步，伞面压低，冷声道：“请公子自重。”

　　“自重？”男子笑起来，又逼近一步，“小娘子好大的脾气。你可知我是谁？我是这金府的大少爷金熙，这家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归我管。你既进了我家的门，便该懂我家的规矩。”

　　他说着，竟伸手去抓芜湘的手腕。芜湘眼中寒光一闪，衣袖轻拂，一道无形气劲将金熙震得踉跄后退，若不是小厮及时扶住，险些摔倒在地。

　　“妖、妖女！”金熙酒醒了大半，又惊又怒，“你会妖法！”

　　芜湘不欲纠缠，转身便要走。金熙却恼羞成怒，对两个小厮喝道：“拦住她！本少爷倒要看看，是什么妖精敢在我金家作祟！”

　　小厮不敢违逆，硬着头皮上前。芜湘心中怒意渐生，她修行数百年，何时受过这等折辱？但想到金兰烬，终究强压下出手的冲动，只冷声道：“我乃金小姐的客人，还请金公子让路。”

　　“我妹妹的客人？”金熙眯起眼，上下打量芜湘，忽然笑道，“我怎不知烬儿有这般标致的客人？夜半私会，撑伞独行——小娘子，你与我妹妹，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话中的恶意与揣测，让芜湘瞬间变了脸色。她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从两个小厮中间穿过，径直往金兰烬的院子去。金熙在身后高喊：“拦住她！快拦住她！”却无人能追上那道白影。

　　芜湘冲进金兰烬房中时，愿春正伺候金兰烬卸妆。见芜湘浑身湿气、面色苍白地闯进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芜湘？你怎么……”金兰烬起身迎上，话未说完便被芜湘握住手腕。

　　“我要走了。”芜湘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伤的，“今夜之事，我就当从未发生。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

　　金兰烬脸色骤变：“你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芜湘闭了闭眼，将方才遭遇简略说了。说到金熙那句“你与我妹妹究竟是什么关系”时，她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的哽咽：“兰烬，我修行数百年，从未受过此等折辱。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于我……亦是道心之损。”

　　“我哥哥他……”金兰烬又急又气，眼泪涌了上来，“他素日便有些荒唐，我定让父亲好好管教他！芜湘，你莫生气，我代他向你赔罪……”

　　“不必了。”芜湘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兰烬，你还不明白么？今日之事，不过是将你我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我是女子，你也是女子，我们这般往来，在世人眼中本就是荒唐。今日是你哥哥，来日可能是你母亲、你父亲，甚至是整个镇子的人指着你的脊梁骨说闲话。”

　　“不！”金兰烬抓住她的衣袖，泪如雨下，“芜湘，你别走……我求你别走……”

　　芜湘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心像被钝刀一刀刀割着。她何尝想走？可今日金熙的举动让她清醒地认识到：这不是青芜山，这是人间。人间有礼法、有伦常、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金家未出阁的小姐。她可以一走了之，金兰烬却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保重。”芜湘狠心抽回衣袖，转身冲入雨中。

　　金兰烬追到门口，只见茫茫雨幕中，那道白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墙头，快得不像凡人。她扶着门框，浑身发软，愿春连忙扶住她：“小姐！您别急，芜湘姑娘只是一时气话，过几日便会回来的……”

　　“不会了。”金兰烬喃喃道，泪水混着雨水滚落，“她这次……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那一夜后，金兰烬又病了。

　　这次病来得又急又凶，她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望着窗外出神，药喂到嘴边便摇头。金母急得团团转，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药方换了好几副，却都不见起色。

　　“小姐这是心病。”老大夫捋着胡须叹道，“须得解开症结，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医治。”

　　金母坐在女儿床前，握着她的手掉眼泪：“烬儿，你跟娘说实话，到底有什么心事？是不是……是不是为了那日你哥哥冲撞了那位芜湘姑娘的事？”

　　金兰烬睫毛颤了颤，依旧闭着眼。

　　“熙儿那日确实荒唐，你爹已经家法处置了，罚他跪了三日祠堂。”金母拭泪道，“可那位芜湘姑娘也忒大气性了些，说走便走，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烬儿，你听娘一句劝，这般性子的人，不值得你如此伤神。”

　　“值得的。”金兰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娘，她值得。”

　　金母一愣，看着女儿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但她很快将这念头压下，只当女儿是重情义，柔声道：“好好好，值得。那等她气消了，娘派人去请她来家中小住，可好？”

　　金兰烬摇摇头，侧过身面朝里，不再说话。

　　她知道，芜湘不会回来了。那日雨中决绝的背影，那句“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还有险些放回妆台上的金钗——一切都表明，芜湘是认真的。

　　可她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只因她们都是女子，便连相见都要遮遮掩掩？凭什么哥哥一句轻佻的话，就能将她们数月的情谊击得粉碎？

　　金兰烬从枕下摸出那支绿玉簪。自芜湘那夜走后，她便将它贴身收着，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人近些。簪体在掌心中渐渐温热，内里那缕青光缓缓流动，像是在回应她的思念。

　　“芜湘……”她将簪子贴在胸口，泪水浸湿了衣襟，“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