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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觅良人   那个冬 ...

  •   那个冬天特别冷。才入腊月,便接连下了三场大雪,青芜山银装素裹,山道冻得硬如铁石。芜湘却浑然不觉寒意,她每日拂晓便下山,在镇上的青云书院附近徘徊。

      书院坐落在镇东,白墙黑瓦,门前两株古柏经冬不凋。每日清晨,便有书生们裹着厚袄,呵着白气匆匆而来。芜湘隐去身形,坐在书院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透过窗棂静静观察。

      她观察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黄昏,雪又纷纷扬扬落下。书生们陆续散去,唯有一人留在最后,正与夫子请教功课。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年轻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形清瘦,面容端方,眉眼间有股书卷气,说话时总是微微欠身,态度恭谨。

      夫子捋须讲解《礼记》,他听得专注,不时在纸上记录。待夫子讲完,窗外天色已暗,他恭敬地送夫子至门口,这才收拾书箱。离开时,他仔细检查了讲堂的窗扉是否关严,又将散乱的桌椅归位,方吹熄烛火,掩门离去。

      芜湘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年轻人穿过积雪的街巷,走了约莫两刻钟,来到镇子边缘一处简陋的小院。院墙是土坯垒的,茅草覆顶,门前挂着破旧的竹帘。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传来老妇的咳嗽声:“砚清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温润的嗓音应道,“今日雪大,您怎么又坐在门口?仔细着凉。”

      “等你呢。”老妇的声音含着笑意,“灶上煨了粥,快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您先喝,我还不饿。”年轻人将书箱放在檐下,掸去身上的雪,这才进屋。

      芜湘立在院墙外,听着里面母子低低的交谈声,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秤,终于缓缓倾斜。

      温砚清——她打听到的名字。家境贫寒,幼年丧父,与寡母相依为命。三年前考中秀才,是本县最年轻的生员,却因无钱打点,至今未能进学深造。平日除了读书,还在街市替人代写书信、抄录文书,勉强维持生计。

      这样的人,清贫,却有风骨;卑微,却存志向。更重要的是——芜湘想起那日他送夫子时眼中的尊崇,整理讲堂时的细致,对待母亲时的温柔——这是个知礼、重情、有担当的人。

      金兰烬若嫁与他,或许没有锦衣玉食,却能得到真心相待、相敬如宾的安稳。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芜湘心里。她闭上眼,雪花落在她长睫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三日后,芜湘再次来到温家小院外。这一次,她现了身形,依旧是那袭白衣,撑着那把墨竹油纸伞。她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温砚清。见到门外站着个陌生女子,他先是一怔,随即退后半步,垂目拱手:“不知姑娘找谁?”

      “找温砚清温公子。”芜湘的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冷。

      温砚清抬眼看她,目光清澈而坦荡:“在下便是。姑娘是……”

      “可否借一步说话?”芜湘望向院内,“事关重大,需寻个清净处。”

      温砚清犹豫片刻,道:“姑娘稍候。”他转身回屋与母亲说了几句,很快又出来,掩上门,“隔壁有间茶寮,这个时辰应当无人。姑娘请随我来。”

      茶寮果然空无一人。老板认得温砚清,笑着打了招呼便避到后厨去。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炭盆里的火不旺,屋里有些冷。

      芜湘没有碰桌上的粗茶,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开门见山:“温公子可还记得,今年上巳节,灵泉寺庙会?”

      温砚清脸上掠过一丝困惑,随即似乎想起什么,耳根微微泛红:“庙会……自然是记得的。”

      “那日,公子可曾见过一位穿藕荷色襦裙、簪珍珠步摇的小姐?”

      温砚清的手握紧了茶杯。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姑娘说的,可是金家的小姐,闺名兰烬的?”

      “正是。”

      茶寮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天地一片素白。

      “在下……确曾有幸见过金小姐一面。”温砚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日她在放生池边喂鱼,侧影映在水光里,恍若……恍若洛神再世。后来听说她与友人吟诗作对,才情亦是不俗。”

      他说着,脸上泛起羞赧的红晕,目光却坦荡:“只是这等话,本不该与外人道。不知姑娘为何问起?”

      芜湘看着他,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支金钗,放在桌上。凤首衔珠,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熠熠生辉。

      温砚清瞳孔微缩:“这是……”

      “金兰烬小姐的信物。”芜湘的声音平静无波,“她让我将此钗交予你,说——愿与君缔结姻缘,白首不离。”

      “哐当”一声,温砚清手中的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桌。他浑然不觉,只怔怔看着那支金钗,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深重的惶恐。

      “姑娘……莫要玩笑。”他的声音发颤,“金小姐何等身份,在下、在下不过一介寒儒,岂敢……岂敢有此妄想?”

      “这不是玩笑。”芜湘将金钗往他面前推了推,“金小姐亲口所说,宁嫁清贫知心人,不嫁富贵无心郎。她看中的,是你的人品才学,而非家世门第。”

      温砚清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金钗,却在即将触及时又缩了回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请姑娘将此钗带回。”

      芜湘一怔。

      “在下感念金小姐厚爱。”温砚清站起身,对着芜湘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但在下家徒四壁,功名未就,实不敢耽误金小姐终身。她值得更好的人,值得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的生活,而非跟着在下吃糠咽菜、担惊受怕。”

      他说得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滚烫而沉重。

      芜湘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夜在金家院中,金兰烬含着泪说“我要的归宿,从来不是世人口中的好姻缘”。这两个人,一个宁愿放弃富贵也要真心,一个明明心动却因贫寒却步——何其相似,又何其悲哀。

      “温砚清。”芜湘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听好。金兰烬要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一个知冷知热、真心待她的人。你若真觉得配不上她,就该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求娶,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将她推向那些‘更好的人’——”

      她顿了顿,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那些所谓更好的人,可能家财万贯,也可能权势滔天,但他们会如你这般,在雪夜为母亲煨粥,会如你这般,对夫子恭敬有礼,会如你这般……明明心动,却因怕委屈了她而选择放手么?”

      温砚清僵在原地。

      “金钗我放在这里。”芜湘起身,最后看他一眼,“要不要,你自己决定。只是温砚清,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她转身走向门口,帘子掀开的瞬间,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芜湘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莫要让她等太久。”

      说完,她撑起伞步入雪中,白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茶寮内,温砚清缓缓坐下,伸手拿起那支金钗。钗体还残留着女子的体温,凤首的珍珠在指尖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庙会那日惊鸿一瞥,想起池边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想起后来听说的关于她才情的种种传闻。

      这样一个女子,竟愿意将终身托付给他这样一无所有的人。

      温砚清将金钗紧紧攥在掌心,钗尖刺破皮肤,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眼中渐渐燃起一簇火光。

      那是沉寂多年后,终于被点燃的、名为“希望”与“决心”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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