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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钗难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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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清没有等太久。
第二日一早,雪停了,天色放晴。他换上最体面的一件竹青色长衫——那是三年前考中秀才时做的,这些年身形抽长,衣摆已有些短了。他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将金钗小心揣入怀中,对着水缸照了又照,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温母从厨房探出头:“这么早去哪?”
“去……办件要紧事。”温砚清没有多说,只道,“娘,晌午不必等我用饭。”
他踏着积雪走向镇西,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晨光将雪地照得耀眼,金家的宅院渐渐出现在视野里——朱门高墙,檐角飞翘,门前两株百年槐树落光了叶子,枝干虬结如龙。
温砚清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守门的小厮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终于上前,拱手道:“烦请通传,学生温砚清,求见金老爷。”
小厮打量他朴素的衣着,眼中掠过一丝轻蔑,但见他气度从容,还是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出来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将他引至前厅。
金老爷正在用早茶,见温砚清进来,放下茶盏,淡淡问:“温秀才有何贵干?”
温砚清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金钗,双手奉上:“学生今日前来,是为求娶府上千金,金兰烬小姐。”
厅内霎时一静。侍立在一旁的管家、丫鬟,全都屏住了呼吸。
金老爷盯着那支金钗,脸色渐渐沉下来。他接过钗,仔细看了看,忽然冷笑一声:“温秀才,这支钗,你从何得来?”
“是……是一位姑娘转交,说是金小姐的信物。”温砚清如实道。
“姑娘?”金老爷眼中寒意更甚,“可是姓芜?”
温砚清一愣,还未回答,金老爷已重重将金钗拍在桌上:“荒唐!我金家的婚事,何时轮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插手!温砚清,我念你是个读书人,今日不与你计较。带上你的东西,立刻离开!”
“金老爷——”温砚清急道,“学生对金小姐一片真心,虽家境贫寒,但必当发奋苦读,考取功名,绝不让小姐受委屈。还请老爷成全!”
“成全?”金老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凭什么?凭你那一间茅屋?凭你那个病弱的寡母?还是凭你至今只是个秀才的功名?温砚清,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家烬儿,已许了魏家二公子,开春便完婚。你——配不上。”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温砚清心里。他脸色苍白,却仍挺直脊背:“婚姻大事,当以两情相悦为重。学生听闻魏家二公子……并非良配,金老爷难道忍心将小姐往火坑里推?”
“放肆!”金老爷勃然大怒,“我金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来人,送客!”
两个家丁上前,温砚清却不动。他看着桌上那支金钗,忽然笑了,笑容惨淡:“原来如此……原来所谓信物,所谓心意,在门第家世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他伸手拿起金钗,指尖摩挲着凤首的纹路,轻声道:“学生告辞。但请金老爷转告小姐——温砚清今日所言,字字真心。若她不愿嫁入魏家,砚清……愿带她走。”
说完,他不再看金老爷铁青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金家大门时,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温砚清攥紧金钗,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院墙,仿佛能透过砖石,看见那个困在深闺中的女子。
他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否也如他一般,正在为无法自主的命运感到悲哀?
消息传到金兰烬耳中时,已是午后。
愿春红着眼睛进来,屏退了其他丫鬟,这才哽咽着将前厅发生的事说了。末了,她低声道:“那位温公子……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他还说,若小姐不愿嫁入魏家,他愿带小姐走。”
金兰烬坐在妆台前,手中玉梳停在半空。镜中的女子面容平静,唯有眼中微微荡开的涟漪,泄露了内心的震动。
温砚清……她记得这个人。上巳节庙会,她确实见过他一面。那时她在池边喂鱼,转身时无意间对上远处一道目光——是个清瘦的书生,穿着洗旧的青衫,站在一株海棠树下,见她望来,慌忙垂首避开视线,耳根却红了。
当时只觉得是个守礼的读书人,并未多想。却原来……原来芜湘为她选的,是这样一个人。
“小姐,”愿春轻声问,“那支金钗,真是您给芜湘姑娘的信物么?”
金兰烬没有回答。她放下玉梳,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那支绿玉簪。簪体在手中微微发烫,内里的青光流转得比往日快了些,像是在急切地诉说什么。
芜湘……你终究还是来了。以这种方式,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递给我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太迟了。
父亲既已答应魏家,便绝无转圜余地。金家得罪不起魏家,她亦逃不出这深宅大院。温砚清纵然真心,又能如何?他一个寒门书生,如何与魏家抗衡?私奔?且不说能否成功,就算成功了,她将背上不孝私逃的骂名,他也会前程尽毁。
这世间给予女子的路,从来只有一条——顺从。
“愿春。”金兰烬的声音很轻,“去告诉温公子……他的心意,我领了。但姻缘之事,皆是父母之命,我……无能为力。”
“小姐!”愿春急道,“您当真要嫁去魏家?那魏家二公子……”
“不必说了。”金兰烬打断她,将绿玉簪贴在心口,闭上眼,“我累了,你出去吧。”
愿春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下了。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金兰烬睁开眼,看着镜中那个渐渐陌生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疲倦。她想起芜湘那夜在院中说:“我希望你嫁一个品行端方、才学出众的男子……若遇得良人,那是一生的福分。”
芜湘为她寻到了良人,她却连伸手去接的资格都没有。
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妆台上,洇开深色的水痕。金兰烬伏在桌上,肩头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声音。那些哽咽、那些悲泣、那些不甘与怨恨,全都堵在喉间,化作无声的呜咽。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