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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若有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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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正月十六。
年关将至,金家上下张灯结彩,筹备年货的同时,也开始准备嫁妆。魏家送来的聘礼堆满了半个库房,金母却日日以泪洗面——她偷偷打听过,魏家二公子房里已有三房妾室,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女儿嫁过去,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可事已至此,悔婚已不可能。魏家放话,若金家反悔,必让金家在本镇无立足之地。
金兰烬却异常平静。自那日温砚清提亲被拒后,她便再未流过泪。她按时用膳、服药,偶尔还会去前厅陪父母说话,甚至主动问起嫁妆的准备情况。金母见她如此,心中稍安,只当女儿终于想通了。
只有愿春知道,小姐夜夜无法安眠。她常半夜起身,坐在窗前,握着那支绿玉簪一看就是整宿。有几次,愿春听见她低声喃喃,唤的都是“芜湘”。
正月十五,元宵节。镇上办了灯会,金熙带着仆役去看热闹,金父金母也被友人邀去赏灯。金家宅院空了大半,唯有金兰烬的院子早早熄了灯,一片寂静。
愿春端了碗元宵进来,轻声道:“小姐,您多少吃一点。明日……明日便要……”
“放那儿吧。”金兰烬坐在妆台前,正对镜梳头。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不施粉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幅工笔描摹的画。
愿春放下碗,迟疑道:“小姐,您……您别想不开。嫁去魏家虽不如意,但好歹是正房奶奶,只要拿住中馈,那些妾室也不敢太过放肆。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金兰烬梳头的手顿了顿,从镜中看着愿春,忽然笑了:“愿春,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奴婢八岁进府,跟了小姐……整整十年了。”
“十年。”金兰烬轻叹,“难为你一直陪着我。我记得你最爱吃桂花糖,妆匣最下面那层,我藏了一包,你拿去吃吧。”
愿春一愣,眼圈顿时红了:“小姐……”
“去吧。”金兰烬柔声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愿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房门轻轻掩上,室内重归寂静。金兰烬放下玉梳,打开妆匣,取出那包桂花糖放在桌上,又拿出那支绿玉簪。
簪体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里的青光缓缓流转,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金兰烬抚过簪身的每一道纹路,想起芜湘赠簪时那双墨色眼眸中的情意,想起月下对弈时她微凉的指尖,想起她说“我替你暖着”时掌心的温度。
那些记忆鲜活如昨,可那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了。
金兰烬将玉簪贴在唇边,轻声道:“芜湘,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了。”
她站起身,从针线篮里取出一把剪刀——那是平日里裁衣绣花用的,刀锋磨得极利。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出她孤绝的影子。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金兰烬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抬手,剪刀锋利的尖端对准颈侧,用力刺入。
剧痛袭来,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素白的衣襟。她踉跄一步,扶住妆台才没有倒下。镜中的女子颈间绽开一朵凄艳的血花,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唯有眼睛还睁着,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等待什么。
力气一点点流失。金兰烬松开剪刀,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倒在妆台前。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在地上蔓延开,浸湿了她的衣裙,也染红了手中那支绿玉簪。
簪体触到鲜血的瞬间,内里的青光骤然暴涨,仿佛有生命般疯狂流转,却终究无法阻止生命从这具身体里流逝。
最后一刻,金兰烬眼前浮现的,是芜湘撑着油纸伞从雨中走来的模样。白衣墨发,眉眼如画,对着她微微一笑,轻声唤:“兰烬。”
如果有来生……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