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相别》92737537101

13、春风唤 愿春是

　　愿春是在半个时辰后发现的。

　　她放心不下，还是折返回来，却在门外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推门一看，差点当场晕厥。

　　“来人啊——救命啊——小姐自尽了！！！”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夜空。金父金母刚回府，闻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见到屋内的景象，金母直接昏死过去，金父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郎中来了，探过鼻息脉搏后，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

　　红事变白事。满府的喜绸白绫还未撤下，又挂起了丧幡。金兰烬被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颈间的伤口用白布缠裹，脸上敷了粉，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可那灰败的脸色、僵冷的身体，无不在提醒着——这是个死人。

　　棺木停在灵堂，三日后下葬。金家父母一夜白头，金熙也跪在灵前痛哭流涕，不知是悔恨那日冲撞了芜湘，还是真心为妹妹悲伤。

　　消息传到温砚清耳中时，他正在温书。前来报信的邻家少年话音未落，他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温母吓得魂飞魄散，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水，他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他不言不语，只怔怔望着窗外。良久，忽然起身往外走。

　　“砚清！你去哪！”温母急唤。

　　“去……送送她。”温砚清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来到金家时，灵堂已布置完毕。金家人见他来，本想阻拦，可见他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模样，终究还是让开了路。

　　温砚清走到棺木前，看着里面安静躺着的女子。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裙——那是他记忆中庙会那日的颜色，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却掩不住颈间白布下隐隐透出的暗红。

　　他想起那日在茶寮，芜湘将金钗放在桌上，说“她愿与君缔结姻缘，白首不离”。想起自己握着金钗站在金家门前，心中怀揣着卑微却炽热的希望。想起金老爷那句“你配不上”，想起自己说“愿带她走”时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

　　可终究，他没能带走她。她也没能等到他。

　　温砚清从怀中取出那支金钗，轻轻放在金兰烬交叠的手边。凤首衔珠，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金小姐……”他低声说，声音哽咽，“温某无能，救不了你。唯愿来生……你能得遇良人，一生顺遂。”

　　说完，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出金家大门时，天上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沫落在他脸上，融化成水，混着眼角滑落的泪，一起消失在衣领间。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镇外的荒山——那里是金家新置的坟地，金兰烬明日便要下葬于此。他在坟地旁找了处避风的山岩，席地而坐，望着山下金家宅院的方向，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将他裹成一尊雪人。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想着：如果那日他再坚持一些，如果他能早些考取功名，如果他能不顾一切带她走……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砚清缓缓回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踏雪而来。她未撑伞，雪花却自动避让，不沾她身。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似凡人，眼中却盛满哀恸——是芜湘。

　　“温公子。”芜湘在他面前停下，声音有些颤，“兰烬她……真的……”

　　温砚清点头，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

　　芜湘闭上眼，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也不自知。良久，她睁开眼，眼中竟有了某种决绝的光：“带我去见她。”

　　“她已经……”

　　“带我去！”芜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立刻！”

　　温砚清怔怔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茶寮中，她说“莫要让她等太久”。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姑娘你有办法？”

　　“有。”芜湘只吐出一个字，“但需快。她断气不过一日，魂魄未散，尚有一线生机。”

　　温砚清不再多问，转身便往山下跑。芜湘跟在他身后，两人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金家坟地。新挖的墓穴旁停着棺木，明日吉时便要下葬。

　　守夜的家丁靠在草棚里打盹，芜湘轻轻一拂袖，一道白雾弥漫开来，家丁们顿时沉沉睡去。

　　“开棺。”芜湘道。

　　温砚清咬牙，找来铁锹，撬开棺钉。棺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金兰烬安静地躺在里面，脸色青白，颈间的白布已被渗出的血染成暗红。

　　芜湘俯身，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触手冰凉，没有一丝生气。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金兰烬脸上，却唤不醒沉睡的人。

　　“兰烬……我来了。”她低声说，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那丹药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和异香，“我不会让你死的……绝不会。”

　　她捏开金兰烬的嘴，将丹药放入。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喉中。芜湘又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点在金兰烬眉心。

　　鲜血渗入皮肤的瞬间，金兰烬身体猛地一颤。

　　温砚清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棺中。只见金兰烬颈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青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胸口开始微微起伏——一下，两下，渐渐规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瞳孔最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望着夜空飘落的雪花。渐渐地，焦距汇聚，她看见了俯身在棺边的芜湘。

　　“……芜湘？”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是我。”芜湘握住她的手，泪水簌簌而落，“是我，兰烬，我来了。”

　　金兰烬怔怔看着她，又看向一旁的温砚清，眼中渐渐浮起困惑。她试图起身，芜湘连忙扶住她，温砚清也伸手帮忙。两人将她从棺中扶出，金兰烬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芜湘紧紧搂在怀里。

　　“我……我不是死了么？”她喃喃问。

　　“我救活了你。”芜湘轻声道，手指抚过她颈间——那里皮肤光滑，只剩一道淡淡的红痕，“从今往后，你再不必受金家、魏家的束缚。你自由了。”

　　金兰烬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裙，又看向那口敞开的棺材，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却紧紧回握住芜湘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小姐……”温砚清在一旁轻声唤道。

　　金兰烬抬眼看他，月光下，这个清瘦的书生眼中满是血丝，脸上泪痕未干，却对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她想起愿春说的，他愿意带她走。

　　“温公子。”她轻声道，“多谢你。”

　　温砚清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支金钗——是他方才从棺中取回的，递到她面前：“物归原主。”

　　金兰烬看着那支金钗，又看向芜湘。芜湘对她轻轻点头，眼中有着鼓励与期许。

　　她伸手接过金钗，指尖摩挲着钗上的纹路，沉默良久，终于抬头看向温砚清：“我如今……已是个‘死人’了。金家回不去，魏家也不会再要一个‘死人’。温公子若还愿收留……兰烬感激不尽。”

　　温砚清郑重点头：“温某家中简陋，但必当竭尽所能，护小姐周全。”

　　三人不再耽搁，趁着夜色悄然离开。走前，芜湘施法将棺木恢复原状，又抹去所有痕迹。守夜的家丁醒来，只会以为是自己打了个盹，浑然不知棺中的人已重获新生。

　　雪还在下，将一行脚印渐渐覆盖。这个冬夜发生的一切，都将被埋藏在积雪之下，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