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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叙 那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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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金兰烬便多了件心事。
她将绿玉簪藏在枕下,夜夜取出把玩。说来也怪,这簪子在白日看来只是质地好些的碧玉,一到月华之下,便显出异样来。簪体内那缕青光会变得格外清晰,如游鱼般缓缓流转,偶尔簪身还会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什么。
金兰烬常常倚在窗前,对着月光凝视玉簪,喃喃自语:“芜湘……你究竟何时会来?”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芜湘的身份。那女子的谈吐气度,绝非凡俗;那双眼睛太过清澈,清澈得不染尘埃;还有赠簪时那句“家传之物”说得含糊,倒像是临时编的托词。
可那又如何?金兰烬抚过簪身,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即便芜湘真是山中精怪、世外仙姝,自己这份莫名的牵念,难道就能少一分么?
转眼半月过去,芜湘音讯全无。
金兰烬开始频繁向母亲打听是否有客来访。金母起初不以为意,后来见女儿日日询问,不由起了疑心:“烬儿,你老实告诉娘,是不是在庙会上遇见了什么人?”
“没有……”金兰烬矢口否认,耳根却红了。
金母打量女儿片刻,忽然笑道:“莫不是遇见了如意郎君,不好意思说?是哪家的公子?若家世相当,人品端正,娘和你爹也不会反对。”
“真的没有。”金兰烬垂首搅着帕子,声音细如蚊蚋,“女儿只是……只是结识了一位姑娘,相谈甚欢,盼着她能来做客。”
“姑娘?”金母愣了愣,随即释然,“原来是闺中密友。那便邀她来府上小住几日,有何不可?你呀,自小性子静,不爱与人交往,如今肯交朋友,娘高兴还来不及。”
金兰烬心中苦涩。她何尝不想邀芜湘来?可连对方家住何处都不知,如何去邀?
又过一月,春深夏浅。金兰烬渐渐少言寡语,食欲日减,原本莹润的脸颊清减了几分,眼下也添了淡淡青影。请了大夫来看,只说“忧思过甚,肝气郁结”,开了几副安神解郁的方子,吃下去却不见起色。
金母急了,拉着女儿的手追问:“烬儿,你到底有什么心事?跟娘说,天大的事有爹娘替你担着。”
金兰烬只是摇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在思念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说那女子赠的玉簪夜夜发光?说自己的魂魄仿佛被那日的惊鸿一瞥勾走了大半?
这样的话,莫说出口,便是想一想,都觉得惊世骇俗。
待到端午时节,金兰烬已憔悴得不成样子。这日夜里闷热,她辗转难眠,索性让愿春扶她到院中乘凉。
金家宅院颇大,后院有一方小池,池畔植了几丛湘妃竹。今夜恰是满月,银辉洒在竹叶上,斑斑点点的泪痕清晰可见。金兰烬坐在竹下石凳上,仰头望月,手中紧紧攥着那支绿玉簪。
“芜湘……”她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你答应过会来看我的。”
话音方落,墙头忽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金兰烬循声望去,只见月色清辉下,一道白色身影悄然立在墙头。夜风吹起那人的衣袂和长发,恍若随时会乘风归去的仙子。
“芜湘!”金兰烬失声喊道,猛地站起身,眼前却是一黑,身子晃了晃。
白影一晃,芜湘已从墙头飘然落下,伸手扶住她。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芜湘眉头一蹙:“怎么瘦了这么多?手这样凉。”
金兰烬反握住她的手,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你……你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了你三个月零七天……”
芜湘怔住了。她没想到金兰烬竟将日子记得如此清楚,更没想到三月之别,对方会憔悴至此。她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铮”地断裂了。
“我……”芜湘的声音有些哑,“家中出了些事,耽搁了。而且……我家世平常,恐金家轻视,不敢贸然来访。”
这是她来时路上想好的说辞。可对着金兰烬含泪的眼眸,这些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金兰烬摇头,泪水涟涟:“我不要听这些。我只问你,那日分别时说的话,可还作数?”
“作数。”芜湘毫不犹豫地回答,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金兰烬颊边的泪,“兰烬,是我不好,让你苦等了。”
她终于承认了——承认自己这些日子同样备受煎熬。在青芜山的洞府中,她曾无数次取出那支金钗凝视,每看一次,心头劫气便深一分。她试过闭关修炼,试过远游散心,甚至试过用清心咒压制,可那道藕荷色的身影,那双含笑的眼眸,总会在她最不设防时闯入脑海。
今夜月圆,她终于按捺不住,循着玉簪上自己留下的那一缕神识,找到了这里。
金兰烬破涕为笑,拉着芜湘的手往自己闺房走:“外头露水重,我们进屋说话。”
愿春早已机灵地退下,并替她们掩好了门。屋内烛光暖黄,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金兰烬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点心,又沏了上好的云雾茶。
“你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茶,我爹好不容易才得了二两。”金兰烬将茶盏推到芜湘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哪还有半分病容。
芜湘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金兰烬:“你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兰烬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垂眸盯着自己交握的手:“大夫说是忧思过甚。我……”她咬了咬唇,抬眼直视芜湘,“我是在想你。日日想,夜夜想,想你是不是忘了我,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我们还有没有再见的一日。”
这般直白的情意,如滚烫的岩浆,瞬间淹没了芜湘所有理智的堤防。她手中的茶盏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
“兰烬……”芜湘的声音微颤,“你我皆是女子,你这般……这般惦记我,于礼不合。”
“礼?”金兰烬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芜湘,你信么?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许多事。世人所谓的礼,不过是框住人的枷锁。我喜欢与你说话,喜欢看你笑,喜欢与你在一起的时光——这有什么错?难道只因你我都是女子,这份喜欢便成了罪过?”
芜湘无言以对。她是修行之人,比凡人更清楚天道无情,却也知晓情之一字,本就不分阴阳,不论尊卑。只是……
“我来此终究不合规矩。”芜湘轻叹,“今日之后,我会常来看你,但需得瞒着你家人。兰烬,你可能应我?”
“我应你。”金兰烬毫不犹豫,“只要你肯来,要我做什么都行。”
两人彻夜长谈,从诗词说到书画,从儿时趣事说到未来憧憬。金兰烬说起自己被困在深宅的寂寞,说起对自由自在生活的向往;芜湘则挑拣些山间趣闻说给她听,说春日山花如何烂漫,夏夜流萤如何飞舞,秋日枫叶如何如火,冬雪如何覆盖群山。
窗外月影西斜,烛泪堆叠。金兰烬靠在芜湘肩头,不知不觉睡着了。芜湘低头看她沉睡的容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金兰烬脸颊上方,终究没有落下。
“情劫……”芜湘喃喃自语,眼中神色复杂难辨,“若这真是劫数,我怕是……甘愿应劫了。”
晨光熹微时,芜湘悄然离去。金兰烬醒来时,只见枕边多了一支带着晨露的萱草——那是芜湘从山间采来的,说是能安神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