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相别》92737537101

2、蹁跹影 清

　　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浅浅笑意。芜湘倏然转身，对上金兰烬含笑的眼眸。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她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兰香——那是大家闺秀熏衣用的香饼气味，与山间的草木清气截然不同，却意外地好闻。

　　芜湘的脸颊微微发热。她修行数百年，早已寒暑不侵，此刻却觉一股热意自耳根蔓延开来。她垂下眼睫，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冒昧跟随，唐突姑娘了。我……我只是见姑娘风姿不凡，心生倾慕，想结识一番。”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怔。这般直白，实在不像平日的她。

　　金兰烬却是嫣然一笑，那笑容仿佛春冰乍破，明媚不可方物：“姑娘谬赞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芜，单名一个湘字。家住……附近镇子上。”芜湘迟疑一瞬，终究隐去了真实来历。

　　“原来是芜湘姑娘。”金兰烬福了福身，“小女子姓金，闺名兰烬。”

　　“兰烬……”芜湘轻声重复，舌尖萦绕着这两个字，竟觉有几分缠绵之意，“‘烛余凤影，香减兰烬’，可是出自李义山的诗？”

　　金兰烬眸光一亮：“姑娘也爱读义山的诗？”

　　“闲来偶翻。”芜湘微笑，心中却泛起涟漪。她何止是“偶翻”，山中岁月漫长，人间诗词歌赋是她消磨时光的良伴。李商隐的诗她最爱，尤其那些隐晦凄艳的句子，总让她想起某些深埋的记忆——关于百年前，她尚未修炼成人形时，曾躲在书院窗下听童子吟诗的日子。

　　两人不知不觉并肩而行。芜湘本就博学，金兰烬也是金家悉心栽培的才女，从诗词谈到书画，从琴艺论到时局，竟是越谈越投机。行至一處茶摊，金兰烬邀芜湘同坐，点了一壶明前龙井。

　　愿春取了团扇回来，见状也不敢打扰，只远远候着。她偷眼打量那位白衣姑娘，心中啧啧称奇：自家小姐性子虽温和，实则骨子里清高，等闲人难入她眼。今日竟与这陌生女子相谈甚欢，真是奇事一桩。

　　茶香袅袅中，金兰烬为芜湘斟茶，忽然轻叹：“与芜湘姑娘交谈，如饮醇醪，不觉自醉。可惜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再会。”

　　芜湘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瓷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那是属于人间的、鲜活的温度。她抬眼看金兰烬，对方眸中清晰映出自己的倒影，那双清澈的眼瞳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不舍。

　　有那么一瞬，芜湘几乎要脱口答应“明日便来寻你”。

　　可她不能。

　　心头那缕桃粉劫气正在不安地鼓动，提醒着她此行的初衷——她是来应劫的，不是来沉沦的。人仙殊途，她终究要回到青芜山，继续那漫漫修行路。若与这人间女子牵绊太深，于她、于金兰烬，都非幸事。

　　“我……”芜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家规甚严，平日不便随意出门。”

　　金兰烬眼底的光暗淡了一瞬，旋即又亮起来。她从发间拔下一支金钗，那钗头雕成展翅的凤凰，凤口衔着一串细小的珍珠，在春光下熠熠生辉。

　　“这支钗是我及笄时母亲所赠。”她将金钗放入芜湘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掌心，“芜湘姑娘收着，当作今日相逢的信物。若得空时，定要来金家寻我——我家就在镇西，门前有两株百年槐树的那户便是。”

　　芜湘低头看着掌中的金钗。金质温润，还带着对方发间的余温。她沉默片刻，抬手取下自己发间一支碧玉簪。那簪通体剔透，簪头雕作竹节形状，简朴无华，却隐隐有灵气流转。

　　“这支绿玉簪，是我……家传之物。”芜湘拉过金兰烬的手，将簪子轻轻放入她掌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兰烬姑娘好生收着。我答应你，定会去看你。”

　　她的手很凉，像山中清泉。金兰烬却觉得被触碰到的地方，烫得惊人。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直到寺钟敲响，惊起檐下栖鸽。芜湘率先松开手，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该回了。”

　　“我送你……”

　　“不必。”芜湘摇头，深深看了金兰烬一眼，“兰烬，保重。”

　　她转身离去，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人群中。金兰烬立在原地，久久未动，掌心紧紧握着那支绿玉簪。

　　愿春小步跑来：“小姐，那位姑娘走了？她到底是什么人呀，奴婢瞧着……不太像寻常人家出身。”

　　金兰烬没有回答。她摊开手掌，碧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簪体触手生温，明明是玉石，却比体温更暖。她将簪子举到眼前细看，忽地怔住——在日光映照下，簪内似有光华流转，那光呈极淡的青色，如烟似雾，缓缓游移，竟像是活的一般。

　　“愿春。”金兰烬轻声唤道。

　　“奴婢在。”

　　“你说，这世间可有……不是凡人的存在？”

　　愿春愣了愣，笑道：“小姐是说神仙精怪么？戏文里倒是常演，可谁真见过呀！”

　　金兰烬不再言语，只将玉簪小心收入袖中。指尖抚过簪身时，她恍惚又感觉到芜湘指尖的凉意，以及那双墨色眼眸里，深不见底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