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相别》92737537101

1、劫起缘亦起 氤氲的

　　氤氲的远山深处，云岚如轻纱缠绕峰峦。此地名唤青芜山，人迹罕至，唯有飞瀑流泉之声终年不绝。在一处临崖的平台上，一袭白衣的女子正闭目盘坐。她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莹白光泽，与四周的雾气交融，几乎要化作山间一抹寻常的云。

　　芜湘——这是她为自己取的名。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她已记不清在这青芜山修行了多少岁月。身为狐族，她本可逍遥山林，偏生向往那九天之上的清虚境界，故而数百年来潜心修炼，只盼褪尽妖身，得证仙道。

　　今日修炼至紧要关头，芜湘忽觉心口一窒，一股陌生的燥热自丹田升起，搅乱了她体内运转周天的灵力。她不适地蹙起眉头，纤长的睫毛颤动如蝶翼，终是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黑的眸子，深如寒潭，此刻却漾起一丝困惑的涟漪。芜湘抬手按在心口，指尖触及的衣料下，心跳竟比往常快了些许。

　　她凝神内视，只见灵台深处，一缕桃粉色的劫气不知何时悄然滋生，如藤蔓缠绕上她清冷的道心。

　　“情劫……”芜湘低声自语，声音如山泉击石，清冷中带着些许凝重。

　　她抬眼望向山外，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山脚小镇的方向。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镇上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庙会。即便相隔甚远，芜湘仍能感知到那股属于人间的、喧嚣而蓬勃的生气。往日她总是避开这些红尘烟火，今日心头那缕异动，却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的视线。

　　迟疑片刻，芜湘起身拂了拂衣摆。白衣如雪，不染尘埃，唯有袖口以银线绣着几茎疏竹，随着她的动作泛出淡淡流光。她足尖轻点，身影化作一道白虹，朝着山脚掠去。

　　山脚的灵泉寺今日格外热闹。古刹千年，香火鼎盛，适逢佳节，寺前广场上摊贩云集，杂耍、卖唱、猜灯谜者比比皆是。仕女们身着春衫，鬓边簪着新采的桃杏，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软语娇笑声不绝于耳。

　　寺内大雄宝殿前，几株百年海棠开得正盛，如云似霞。海棠树下，几位衣着华美的小姐正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飘向不远处一位跪在蒲团上焚香的少女。

　　“瞧，那就是金家的小姐，闺名唤作兰烬的。”穿鹅黄衫子的少女以团扇半掩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她平日极少出门，今日竟也来了。”

　　旁边着水绿衣裙的姑娘接口道：“可不是么。我原听人说金家小姐姿容寻常，今日一见才知传言谬误——这般的品貌，便是放到州府里去，也是拔尖儿的。”

　　众人的目光焦点处，金兰烬正将三炷清香插入殿前的铜鼎中。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乌发梳成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素净得与周围姹紫嫣红的春色格格不入，却更衬得她肤光如雪，眉目如画。

　　香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慈悲的面容。金兰烬合十闭目，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母亲方才笑着叮嘱，说她已到了及笄之年，该求一桩好姻缘了。可她心中所祈，并非母亲期待的门当户对、富贵荣华。

　　——“信女但求一人，真心相待，白首不离。”

　　她在心中默念，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苦笑。这愿望说来简单，在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天理伦常中，又何其奢侈。金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也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她的婚事，终究难逃“门第”二字的枷锁。

　　上完香，金母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住寒暄。金兰烬不愿凑那些热闹，便带着贴身丫鬟愿春往寺后园子走去。愿春今年方才十四，性子活泼，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姐，方才奴婢瞧见好几家公子都在偷看您呢！尤其是那个穿蓝衫的，模样顶俊俏……”

　　“休要胡言。”金兰烬轻嗔，颊边却飞起一抹薄红。

　　主仆二人行至放生池旁，池中锦鲤成群，见人影便簇拥而来。金兰烬接过愿春递来的鱼食，俯身撒入水中，看鱼儿争相啄食，漾开圈圈涟漪。正此时，她忽觉背脊微微一凛，似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那目光与其他路人好奇或欣赏的打量不同，沉静而专注，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金兰烬维持着撒饵的姿势，眼尾余光悄悄扫向身侧。池水倒影中，依稀可见不远处一株垂柳下，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个女子。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窈窕的身形、翩然的衣袂，已显出不俗气度。

　　金兰烬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对愿春道：“我有些乏了，去那边亭子里歇歇。你去马车里将我那柄团扇取来。”

　　支开愿春后，她缓步沿着蜿蜒的石子小径走去，行至一處转角，迅速闪身躲到一座假山后。不过片刻，果然听见轻盈的脚步声渐近。透过山石缝隙，金兰烬看见那白衣女子走到她方才站立之处，正四下张望，神色间似有困惑，又有些焦急。

　　月光下，女子的容貌清晰可见。金兰烬呼吸一滞——她从不知一个女子可以美得如此……不似凡人。那张脸仿佛集了山水之灵秀，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浅淡如初绽的樱。尤其那身气质，清冷似月华，却又在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属于山林精怪的、野性的灵动。

　　芜湘确实在寻人。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跟着这金家小姐，只是方才在殿前一瞥，心头那缕劫气便骤然悸动。待回过神来，双脚已不由自主地跟随至此。此刻人跟丢了，她立在原地，竟感到一丝罕见的怅然。

　　“姑娘是在找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