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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将何如 愿春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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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春端着铜盆进来时,金兰烬已醒,正拿着那支萱草细看。草叶翠绿欲滴,露珠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隐隐有清香逸出。
“小姐今日气色真好!”愿春惊喜道,“面颊红润润的,眼睛也有神了,可比前些日子强多了!”
金兰烬对镜理妆,镜中人眉眼舒展,眸光流转间竟有几分潋滟的神采。她将萱草小心插入案头的青瓷瓶,轻声道:“是啊,病好了。”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从这一日起,金家上下都察觉到小姐的变化。她不再整日恹恹地倚在榻上,开始按时去前厅用膳,偶尔会在午后到园中散步,甚至重新拾起荒废多日的焦尾琴。琴声从她院中飘出,不再是往日凄清哀婉的调子,而多了几分清雅明快。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金兰烬总会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的湘妃竹帘下。她不点灯,只就着月光做些针线,或是什么也不做,就望着墙头那丛摇曳的忍冬出神。愿春有一回半夜起来,瞥见小姐对着手中的绿玉簪喃喃自语,那簪子在月光下竟泛着淡淡的青辉,吓得她揉了好几次眼睛。
芜湘信守承诺,每隔三五日便趁着夜色而来。她来时总无声无息,有时携一束带着夜露的野栀子,香气能熏满整间闺房;有时带几枚山间采的浆果,紫莹莹的,金兰烬从未见过;更多时候只是空手而来,两人便在院中石桌旁对坐,说些闲话,或下一局棋。
今夜月光极好,清辉如练。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对弈,黑白子错落枰上。金兰烬执白,落子轻灵;芜湘执黑,布局沉稳。棋至中盘,白子隐隐形成合围之势,金兰烬忽然抬眼:“芜湘,你可曾想过未来?”
芜湘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未来?”
“嗯。”金兰烬眸光如水,映着月色与对方的影子,“我是说……我们这样,能到几时?我终归是要嫁人的,母亲近来已开始相看人家了。你……你也会嫁人么?”
“啪”的一声轻响,黑子落在棋盘边缘一处无关紧要的位置——这绝非芜湘平日的水准。她收回手,广袖下的指尖微微发颤,一股酸涩的热流猝不及防涌上眼眶。她修行数百年,自以为道心坚定,此刻才知情之一字,竟比天雷劫火更摧人心肝。
“我不会嫁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至于你……兰烬,若有一日,我替你寻一门好亲事,你可愿意?”
金兰烬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连唇色都白了:“你……你说什么?”她手中的白子“叮”地落在青石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芜湘裙边。
芜湘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棋盘上错乱的局势,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我是说,若有一个品行端方、才学出众的男子,真心待你,给你一个安稳的归宿……一个合乎礼法、父母欣慰、世人称羡的归宿……你可愿嫁?”
沉默如潮水般漫延开来。远处荷塘的蛙声、近处草丛的虫鸣,此刻都清晰得刺耳。石桌上的灯烛“噼啪”爆了个灯花,火苗剧烈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纠缠又分开。
良久,金兰烬缓缓站起身。衣袖带过棋盘,大半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黑白混杂,再也分不清原先的局。她看着芜湘,眼中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让它落下。
“芜湘,”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今夜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芜湘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是狐仙,人仙殊途?说自己命中情劫,恐不得善终?说正因为珍之重之,才不能眼睁睁看她被世俗唾弃、被家族放逐?
“若这是你的真心话,”金兰烬转过身,单薄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茎随时会折断的芦苇,“那便请回吧。我金兰烬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懂得何为真心。我要的归宿,从来不是世人口中的‘好姻缘’。”
她快步走回屋内,雕花木门“砰”地关上,震得窗棂都在轻颤。
芜湘立在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久久未动。夜风渐起,吹得她白衣猎猎,吹散了桌上残存的棋局,也吹落了她眼中终于承载不住的那滴泪。泪珠坠地,无声无息地渗入青石板缝,只在月光下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湿痕。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了。而那根名为“情劫”的丝线,已将她与这凡间女子紧紧缠绕,越挣扎,缠得越紧。
东方天际,启明星悄然亮起。情劫之路,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