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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莱拉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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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青,云白。
视野终于清晰。
红发的人紧握短刀。看不见她护目镜下的目光,但能从她的头从左向右的转动中看出,她在巡视。
参天巨树立于小小的孤岛中央。一圈河流环绕着,静静流淌。
短刀归鞘。
“喂,远姐......对,我已经到了信号消失的坐标,没看到人......嗯,一路都没看到......拉格纳!我要把你嘴撕了。”
女人开始对着空气飙垃圾话,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她再度爆发。
“行动取消?因为要起雾了?我们这么多人,抓她一个,因为起雾就放弃?呵,还A队呢。闭嘴吧,别想拿温昱压我。我告诉你们——”
“那个伪神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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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熙不知道自己死定了,她这边岁月静好。
树影婆娑,沙沙作响,偶尔混有鸟类清脆的短啾。脚边,时不时传来动物和昆虫在枯叶和草地间窜动的悉窣。
如果妈妈也在,一定会很喜欢森林里的景色。看到她一身白裙,还会夸张地惊呼自家熙熙是仙女下凡。
哪怕此刻的陆鸣熙,左手持一把弯折的短刀,右手……拖着一截人体残肢。
沉金——陆鸣熙给不明生物取的名字——行动迟缓到令人发指。起初,它并不成型,陆鸣熙束手无策,只能走走停停。直到它像先前一样,长出一只手后,陆鸣熙就能抓着这只手前进了。
尚未成形的部分在重力的拉扯下“啪”一声就断开,布丁一样摔成了好几滩。好在每个部分仍能和那只手保持联系,倒也能蠕动着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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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能跟来……
陆鸣熙第十八次回头。走了这么久,天色渐暗,林间的光线也越发昏沉,掉队的黑色黏液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忍不住第三次发问:“你确定它们能跟上吗?”
断臂立刻比出了点赞的手势,用约定好的代号让她不要担心。
这一片,是不是刚才来过了?
陆鸣熙抬头望天。雾蒙蒙的,找不到太阳,连南北都分辨不了。
这一路倒是见过色彩斑斓的野果,但她不敢贸然尝试。走了这么久,连水源都没看到。这时,反而庆幸起先前掉进河里,喝了个饱。
就在这时,陆鸣熙的手背被拍了拍。她顺着断臂指的方向看去,一抹银光在树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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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发女人已经来到了陆鸣熙醒来的那棵巨树下——这里是追踪信号消失的坐标。
白云飘过,青草也随着微风拂动。安静,祥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野兽般的直觉却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但她依然继续在巨树下搜寻着,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陆鸣熙早已离开。奇怪的是,那个和她长相一模一样的面具人,尸体也消失了。
红发女人搜寻了一圈,没有收获。她抬起头,看了眼巨树繁茂的枝叶。正准备爬上去看看,余光却发现森林深处雾气弥漫。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缩。
森林深处,树一棵接一棵地被吞噬了。
弥漫只是前兆,雾正在以前所未见的速度加厚。来势凶猛,铺天盖地。
“联系远姐。欣孟远,听到请回答。欣孟远......”
链路接通。
红发女人一边辨别着被杂音扰乱的人声,一边观察判断着自己的处境。
浓雾前进速度,目测至少每小时十千米。听链路中杂音的程度,导航也必然会受到影响。距离这里最近的据点大概有九千米,距离庄园也有四千米。
跑是跑不掉了。之前远姐就警告过,浓雾会持续十小时。必须赶紧建立临时据点,不然今晚会有失温风险。
链路中杂音太多,能辨别出的信息不多,但也足够让她在意。
什么叫每个方向的队员都被浓雾限制了行动?越积极的越早失联?还有人怀疑陆鸣熙能操控天气?
一群废物。真当这世上有神呢。
浓雾已经从四面八方迫近,河对岸的森林已经白蒙一片。
就在这时,红发女人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一个形似刀把的奇怪物体,正安静地躺在草丛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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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金指的方向果然有水源。陆鸣熙沿着溪流前行,不知不觉就忘了路的远近。
四周景色愈发荒凉,渐渐地,连虫鸣也听不到了。她本想折返,却不知何时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
雾浓霜重,寒意沁骨。除了偶尔能听见沙哑的乌啼,她再也感受不到浓雾以外的世界。只能硬着头皮,循着溪流声缓步前行。
不知又走了多久,雾骤然散去,一片妖冶的桃林豁然在眼前展开。
桃树枝头上,个个结满了硕大的桃子,在晦暗的月色下泛着诡异的猩红。阴风吹过,每一颗桃都诡异地颤动起来,宛如一颗颗摇摇欲坠的人心。
地面布满腐败的落果,像极了溃烂的内脏。落果的浑浊汁液如同血浆,渗进土里,浸入河中,说是血池肉林也不为过。
更骇人的是,桃林深处,露出一排排整齐的黑影,隐约像是墓碑。
这桃......是死人的供果吗?
陆鸣熙被自己的联想吓得汗毛倒竖。她的双手握紧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试问怎样才能掐死一截乱指路的断臂?
掐不死。
不仅掐不死,陆鸣熙还能通过上面冒出的泡泡,感受到它发自内心的雀跃。沉金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
“你住这儿?”陆鸣熙大胆假设。
断臂犹豫一下,竖起了大拇指。
这住宅区,可真符合业主的气质......话说回来,怪物的邻居,应该也全是怪物吧?
陆鸣熙停下,思考,俯身,把男人的断臂放在地上,像在放生小动物。
动作一气呵成。
“你自己回吧。”
断臂没动,它的表面很快又翻涌起黑色黏液,像在发抖一样。只见沉金的手拖着手臂艰难调整方向,缓缓爬回她的脚边,轻轻抓住她的一只鞋。
湿漉漉的爬行轨迹,宛如泪痕。
陆鸣熙叹了口气,无奈地把这截断臂提起,举到眼前。
“打个商量。我送你回家,你可得保证我活着。”
这回,断臂的大拇指竖得非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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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灰蒙。一座颓败的庄园沉沉伫立于山丘,仿佛被遗忘的废墟。枯藤盘踞在庄园主楼斑驳的墙体上,沿着裂痕蜿蜒,像是伤口的缝合线,又像是绞杀的缰绳。
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泻下,洒进空旷的前厅,勾勒出一道静立于中央的纤细人影。
那人仰着头,眼镜的镜片在月关下反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身上裹着一件针织的羊毛披风,遮住了长袍和头发。不过,她粉青色的长发近乎及地,披风下摆便露出了一截,像是小鸟藏不住的漂亮尾羽。
夜沉沉,庄园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月色流淌。女人却能听见一道男声和她沟通:“无法和晏凌她们取得联系,目前原因不明。能见度......”
话音未落,便化作一阵刺耳的杂音,随后归于寂静。
就在这时,庄园玄关的灯倏然亮起。这是有人踏上门廊的信号。
女人的眸光随之亮了亮。
一声轻轻的叩门。
无人推动,沉重的石门却缓缓开启。
冷风穿堂而过。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把短刀。刀身扭曲变形,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战斗,映着寒月的冷光。
接着,是一头披散着的凌乱黑发,以及随风摆动的白色长裙。
最后,是这位深夜来客右手拖着的,一截粗壮的断臂。
断臂抽搐了一下。像是刚砍下的,神经末梢仍在本能地抽动。
来客脸色苍白,唇角僵硬地勾起了一个笑容。
“打扰了。”陆鸣熙的声音沙哑,“请问有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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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废的庭院,疯长的杂草。
干涸的喷泉,池底沉积的烂泥和枯叶。
一尊面容模糊的雕像歪斜地陷在淤泥中。走近一看,竟是一具白骨。
陆鸣熙猛地惊醒。
绣着繁花的明绿帘幔优雅垂下。清晨的日光透过哥特式拱形窗,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影,头顶的水晶吊灯也在光线下显得晶莹剔透。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昨晚,她踏进一座阴森的庄园,被一个名叫“莱拉托”的好心人收留,便在这里蹭吃蹭喝蹭住。
天色已经大亮,陆鸣熙赶忙掀开被褥坐起。她匆忙套上床侧的长椅凳上叠好的衣服,竟然意外合身。正要下床时,却碰到了什么异物。低头一看,那截断臂正静静躺在花色繁复的厚地毯上。
“早。”
没空多搭理它,陆鸣熙径直推开了房门。
她循着昨晚的记忆,沿着走廊一路到了二楼的餐厅。餐厅很宽敞,一侧和厨房相连,另一侧通往露台,几扇落地门破得几乎只剩门框。风从缺口灌进来,倒是凉爽。
莱拉托坐在长桌尽头,粉青色长发和左手边茶杯的热气一同被微风吹动。她戴着眼镜,神情专注地目视前方,仿佛面前有一本陆鸣熙看不见的书。
陆鸣熙停在门口,有些拘谨地开口:“早上好,莱拉托。”
“请坐。”工作中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陆鸣熙听话地落座了。莱拉托没空招呼她,她便局促地坐在椅子上。
随着一声轻若叹息的“关”,书凭空消失,几缕光点如磷火般下坠,随即湮灭。
陆鸣熙正想搭话,莱拉托却已起身走向了厨房。不一会儿,桌上的瓷质餐盘就盛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煎蛋,培根,焗豆。色泽诱人,卖相几乎完美。
陆鸣熙咬下一口煎蛋。蛋液在舌尖绽开,是她最喜欢的半熟。她眼眶发热,几欲流泪。抬头撞上莱拉托的目光,哽咽道:“恩人!你这手艺绝了!”
陆鸣熙又往嘴里送了满满一勺焗豆。咀嚼几下后,动作迟疑,然后停止。
或许......昨晚的饼干还有剩吗?
上次陆鸣熙感到这么酸,还是大四实习时,听说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中了五百万。那天之后,那个工位空了好长时间。
陆鸣熙怀疑莱拉托要害她,但转念一想,真要害她,昨晚显然更方便下手。
这大概就是异世风味,文化差异吧……
陆鸣熙偷瞄莱拉托,发现对方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她,于是又默默低头,硬生生把焗豆咽了下去。
勺子动得越来越慢,舀起的分量也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把盘子扫干净,陆鸣熙一抬头,就见莱拉托又从厨房端来了昨晚见过的小区绿化——
几个猩红的,人心一般的血桃。
白天光线本来就好,残破的落地门进一步增强了采光,陆鸣熙能清晰看见昨晚没注意的细节。比如桃子表面,如血管般跳动的脉络。
见陆鸣熙神色不对,莱拉托似乎有些奇怪:“你不喜欢桃子吗?”
“怎么会......”
“一早去林子里摘的。听人说,这桃清晨摘的最好吃。”
莱拉托递一个给陆鸣熙,趁陆鸣熙磨蹭的功夫,又给自己拿了一个。
见莱拉托面不改色地吃下桃子,陆鸣熙这才鼓起勇气咬了一小口。
好吃!
清甜的果肉瞬间拯救了她快要崩溃的味蕾。
“吃完去露台坐坐吧。”莱拉托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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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的风景果然很好。没了门框的遮挡,远山尽收眼底。一望无际的森林层层叠叠,绿意像呼吸一样流动于群山。
露台向外延伸,还有一个露天泳池。虽然池壁斑驳,池底也铺满树叶和泥沙,却不难想象昔日映着天光云影的胜景。
“莱拉托。恩人!”
陆鸣熙收回眺望的目光,热情又忐忑地自荐:“你这儿缺保姆吗?我很会做家务,尤其是做饭,很权威的。不是吹,我有个朋友特别话痨,一吃我做的饭就跟被毒哑了一样,闷头就是干。”
莱拉托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思考。
“你这院子这么大,不打理太可惜了。我种过葱,种过番茄,算是有园艺领域的工作经验。我昨晚看院子角落有个小屋子,是保安室吧?我可以住那儿。我很勤快,真的。”
莱拉托呛了一下,放下茶杯,平静道:“庄园现在破破烂烂的。你为什么想要留在这里做饭,打扫院子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别误会,我没什么奇怪的目的。只是,我在这里举目无亲,想赶紧找个工作养活自己。”
“养活自己?”
“对,有地方住,有口吃的就行。”
莱拉托微微张嘴,却没说话,似乎愣住了。
陆鸣熙心里忐忑,但莱拉托没有接话,她只好看着对方不急不慢地抿一口茶。
难道还是被当成怪人了吗?
莱拉托放下茶杯,问:“那截手臂是怎么回事?”
......差点忘了。
她早被当成怪人了。
陆鸣熙沉默良久,根本编不出合理的解释,只好老实交代:“森林里捡的。”
虽然听上去一点也不老实。
“你是说,你在森林里看到人体残肢,非但不害怕,反而把它捡起来,一路拎到别人家里?”
“它说......”
辩解的话到嘴边又被咽下。
它不是说自己住这儿吗!怎么莱拉托压根不认识它?
难道是趁屋主不注意,偷偷摸摸找一间白住吗?什么蟑螂做派!
就在这时,莱拉托的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陆鸣熙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去——
这里明明是二楼,但围栏的边缘,竟有一张人脸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