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神证道指南》杜舟

4、4

　　长至锁骨的凌乱卷发下，一双赪紫的眼骤然睁开。瞬膜退却，蛇一般的竖瞳立刻锁定了陆鸣熙。

　　下一秒，四截手指扣在了围栏上沿。

　　只见一只健壮的左手用力一撑，带动整个身体越过围栏。流畅的动作在阳光下被拉成了慢镜头。□□的上身线条分明，肩宽腰窄，小麦色肌肤几乎泛着光，如同运动品牌广告里的顶级男模。

　　这具身体漂亮得惊人，但陆鸣熙此刻的关注点是——

　　这人头气球一样的出场方式，该不会是沉金吧？

　　“嘭！”

　　随着一声闷响，男人重重摔在了地上。它的下半身暴露无疑，那团沥青般的黑色异形仿佛硕大的章鱼足，异常显眼。

　　绝对是它……

　　陆鸣熙生怕吓到莱拉托，赶忙扭头去看莱拉托的反应，好在对方神色如常。

　　再一回头，陆鸣熙忍不住惊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不知何时，沉金已经爬到了她的脚边。

　　莱拉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平静陈述：“他认识你。”

　　很难反驳......

　　沉金单手撑起上身，仰着脸痴望陆鸣熙，姿态仿佛小美人鱼坐在礁石上，第一次望见船上的王子。那双赪紫的瞳孔圆润澄澈，仿佛刚才骇人的竖瞳，只是阳光晃眼的错觉。

　　陆鸣熙辩解的话编到一半，瞬间全忘了。

　　这小子，还挺会捏脸。

　　沉金的骨相硬朗粗犷，小麦色的肌肤却细腻得连毛孔也看不到。浓眉大眼的，配上那一身略显夸张的漂亮肌肉——

　　看起来犁地很快的样子。陆鸣熙想。

　　一直默默端详两人的莱拉托起身，淑女地表示：“我去给他找身衣服。”

　　沉金的眼睛一亮，终于挪开视线，跟着莱拉托爬去。他每爬一步，就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一眼陆鸣熙。像一只又想出门遛弯，又舍不得家里饭碗的大型犬。

　　-

　　陆鸣熙独自坐在露台的沙发上，双手扶着刚从卧室取来的断臂，准备物归原主。

　　一个人待着，她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眼下，较为困扰她的问题是：断臂和异世的做客礼仪。

　　作为人体残肢，这肯定不适合放在别人家的茶几上。

　　作为主人还健在的可再植组织，扔地上也不太礼貌。

　　难道只能委屈自己，像个变态一样，一直把它放在膝上吗？

　　“他......”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陆鸣熙惊了一下，她猛地抬头，连带着莱拉托也微微一愣。

　　“他去挑衣服了。”

　　“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陆鸣熙视线下移，不自觉地避开莱拉托的眼睛，“其实，我失忆了。醒来时，就一个人在森林里。”

　　她一个人时想了很久。说是穿越的话，保不准会被当成疯子。不如用失忆做借口。

　　陆鸣熙语速飞快：“它真是森林里捡来的，我没骗你。我知道它很奇怪，还有点吓人。我也害怕。但它不是坏人。之前我落水，差点淹死，是它救了我。后来，我看它奄奄一息，就想着带在身边，看看能不能帮帮它。”

　　“它救了你？”莱拉托若有所思。

　　“对，我说的都是真的。断臂的事，我也能解释......”

　　莱拉托观察着陆鸣熙的表情，准确说，想要不去注意都难。

　　没见过比陆鸣熙更不会撒谎的人了。先前自称“失忆”时，目光躲闪，满脸的慌张心虚。现在说起“断臂”，倒是镇定坦然得像在聊天气。

　　“不必解释了，失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陆鸣熙呆住了。

　　阿尼哈噻哟，这里是韩剧片场吗？失忆这种事，也能“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莱拉托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呃，疯狂星期四？

　　陆鸣熙的大脑持续空转中。但莱拉托认真看着她，似乎一定要一个答案。

　　陆鸣熙试探：“你的生日？”

　　“......今天是新历15年，7月28日。新历之所以被称为新历，是因为在15年前，发生过一场集体失忆事件。”

　　失忆？还能集体？

　　“他们现在把那场灾难命名为天启。那一天，所有人同时失忆，准确说，是自传性记忆丧失。人们保留了一定的生活常识，能用语言交流，但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过去。”

　　“秩序瞬间瘫痪。好在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响起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各不相同，但都在安抚他们，告诉他们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还脑海中的声音，听起来像发布任务一样。陆鸣熙不禁想起她刷到过的系统文。

　　这能算系统吗？人人都有系统，都能接任务，主角还怎么装逼？

　　“这几年偶尔也有失忆症的病例，但很少。你醒来后，有听到过任何声音吗？有没有什么试图和你沟通？”

　　陆鸣熙眼睛一亮，难道她也有系统吗！

　　“我还没听到过。我试试沟通？”她清了清嗓子，“你好！”

　　“不用说出声，在脑子里想就行。试着先用‘天明’呼唤祂，然后随便问点什么，看会不会有回应。”

　　陆鸣熙屏息凝神，闭眼在心中默念：“天明，我怎么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没有回应。可能是问题超纲了。

　　“天明，一加一等于几？”

　　没有回应。可能是系统不擅长数学。

　　“天明，妈妈的妈妈叫什么？”

　　......还是没有回应。总不至于连启蒙教育都超纲吧！

　　陆鸣熙失落了。她睁开眼，朝着莱拉托摇了摇头。

　　全世界都有系统，除了她。

　　莱拉托说：“进城后，你先去一趟户政厅，申请和天明建立神契。先找到你的房子，其他的以后再慢慢打算。”

　　“建立神契？我的房子？”

　　“对，先建立神契，保证你的衣食。至于房子，就算你名下没房，只要想要，也会尽快为你组装。依你的情况，事务组应该能办加急，最快十小时内就能住进去。总之，当务之急还是和天明建立神契。”

　　“组装啊……我以为我们说的是住人的房子，不是玩具摆件。”

　　“当然是住人的房子。”

　　“我不明白。你一直说我的房子，那是什么意思？房产证上写我名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房产证是什么，但你的房子，当然在你的名下。”

　　见莱拉托不像开玩笑，陆鸣熙接受了这种设定，问道：“可是，我没钱。要怎么支付，呃，组装的费用呢？”

　　“没前？”莱拉托微微歪头，“什么是‘没前’。”

　　“钱，money。”陆鸣熙搓了搓拇指和食指，“我没钱，饭都吃不起。别说买房，租房都困难。”

　　“买？”

　　莱拉托愣了愣。

　　“食物都是神赐的。”

　　什么？

　　“房子也是。”

　　哈？！

　　轮到陆鸣熙愣住了，她摸不准莱拉托口中的”神赐“是什么意思。

　　说得好像白给。别说房子了，就说吃的。难道双手合十，来一句“感谢神赐予我们食物”，食物就真能凭空从餐盘里长出来？哪怕是魔法世界，不也得会几句咒语，消耗点法力？

　　但这个话题似乎涉及到莱拉托的信仰，陆鸣熙一时不敢轻率发问。

　　莱拉托继续：“我猜，你说的‘前’是一种货币。但在这里，保障基本生存的东西，都不需要消耗什么。食物，水，空气，住房，都一样。”

　　“房子和空气，能一样吗？”陆鸣熙不解。

　　“总之，你没有必要留在庄园打扫卫生。去户政厅建立神契吧，祂会保障你的生存。”莱拉托说，“我的朋友会给你带路，他是个很可靠的人。等他回来，我就让他带你进城。”

　　-

　　一直等到午饭时间，莱拉托提到的那个“很可靠的朋友”也没有出现。

　　为了报恩，也为了活命，新晋焗豆恐惧症患者陆鸣熙主动请缨做饭。妈妈出事后，她才开始学着和锅铲菜刀打交道，会的菜色并不复杂。那段时间里，做饭算是她难得的休息时间，她很感谢做饭的过程。

　　厨房里的设施出乎意料的现代，显得和庄园整体的古老破败格格不入。桌面上是莱拉托准备好的食材，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摘回来。

　　陆鸣熙独自在厨房里忙活，莱拉托则在厨房外的餐桌上工作。然而，陆鸣熙的背依然被一道目光牢牢锁住了，钉得她后颈发麻。

　　陆鸣熙转身，视线刚好和对方的胸齐平，顿时两眼一黑，心中连连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真是比他碎成一块一块的模样还要吓人。

　　陆鸣熙胸前......不对，眼前那件衬衫明明是沉闷正经的黑色，领口却一路向下，几乎开到了肚脐眼。衣服的剪裁利落考究，但这设计穿在沉金的身上，优雅之余，更多的是欲盖弥彰。

　　沉金的脖子上叠戴着一长一短两条白珍珠项链。他的肌肤本就是偏黑的麦色，衬得一颗颗珍珠愈发纯白无暇，锐利的晕彩简直把陆鸣熙闪得犯迷糊。长的那条银质细链垂至胸口，挂着一颗荔枝核大小的珍珠，完全在把女人的视线往沟里引。

　　陆鸣熙埋头盯着自己的鞋，但沉金的角度依然能看到她泛红的耳尖。她低声问道：“你能不能去餐桌那儿坐着等？”

　　沉金摇头。

　　陆鸣熙的脸红透了，见沉金不动，干脆扭头切菜。

　　眼不见，心不举。

　　“离我远点。”

　　闻言，沉金立刻退到门边，但那双眼睛依然黏在陆鸣熙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响亮的女声在餐厅炸开。房间空空荡荡，这一嗓子甚至能听见回响，吓得陆鸣熙差点切到手。

　　“我最亲爱，最尊敬的莱拉托老师！您最可爱，同时最可靠的学生——晏凌，向您报道！”

　　莱拉托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眉头很快皱起，扶额揉了揉太阳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搭腔。

　　很快，一双深咖色的短靴就晃到了厨房门口。名叫晏凌的年轻女人对着沉金扬了扬下巴：“你好呀，美男。”

　　沉金似乎没意识到在叫自己。他始终注视着陆鸣熙，没回话。晏凌倒也不在意，只是笑笑。

　　脚步声渐近，陆鸣熙停下备菜，转身看去。

　　那人把一头醒目的红发随意地斜扎成马尾，虽然眼下乌青，但浑身上下有股说不上的精明劲儿。那双亮闪闪的杏眼大而圆润，正在饶有兴味地打量她。

　　这就是莱拉托口中，那个很可靠的朋友吗？

　　陆鸣熙有点困惑，从两人的对话来看，她们应该是师生关系。

　　虽说师生也能当朋友吧，但陆鸣熙总觉得眼前这个叫“晏凌”的人有点不着调。

　　陆鸣熙礼貌问好：“你好，晏凌，我是……”

　　“陆鸣熙。”晏凌笑着打断，“我知道你。”

　　知道她？难道——

　　“你就是莱拉托说的......”

　　陆鸣熙话音未落，厨房门口就传来了莱拉托的声音：“晏凌，过来一下。”

　　“才不要，我要在厨房给陆鸣帮忙。你怎么舍得她一个人……”

　　“过、来。”

　　陆鸣熙听着莱拉托严厉的催促声，好奇地观察着两人。却见晏凌走两步，又回头向她挤了个眼。

　　绝对不是什么靠谱的人。

　　这就是陆鸣熙对晏凌的第一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