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神证道指南》杜舟

2、沉金

　　异物似乎早已锁定了陆鸣熙，直奔她而来。

　　只见一团黑色黏液不断地膨胀蠕动。异形的轮廓模糊而扭曲，像融化的沥青一般，每一秒都在蠕动分裂，边缘不断地滴落粘稠的不明物质。所过之处的草坪上，全是一滩又一滩黑污的痕迹。这些污痕仿佛也像活物一般，不断蠕动着，继续向着陆鸣熙的方位前进。

　　黑色黏液汇集，膨胀，竟凝聚出一个畸形的人手。五指，手掌，手腕，一应俱全。这诡异的手把五个手指当成了腿，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蜘蛛，加速朝她爬来。

　　陆鸣熙猝不及防地弯腰，双手拽着脚下弯刀的刀柄，试图借力，把该死的右腿拔起来。见鬼，她之前哪来的神力，能踩出这么深的坑？

　　但来不及了。

　　陆鸣熙清晰地感觉到，五个像手指却分明不是手指的东西，在她的皮肤上像蜗牛一般地攀爬。

　　然后，一把扣住了她的小腿。

　　-

　　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怪手停下了。

　　坏消息是，它沿途滴落的沥青状物质，正像一条条水蛭一般，争先恐后地向着陆鸣熙的脚边蠕动，随即融为怪手的一部分。

　　湿漉漉的触感，冰冷，黏稠。

　　表面还不平滑，简直像癞蛤蟆。陆鸣熙平生最恶心这种生物，两眼一黑，恨不如被面具人一刀砍了痛快。

　　陆鸣熙眼看着怪手的小臂逐渐成形，然后是手肘，大臂。异物的表面依然不断扭曲着，但已经诡异地呈现出了人体的轮廓，大臂甚至隐约浮现出健壮的肌肉线条。从体型上判断，应该是年轻男性的身体。很快，胸膛也凝聚成型……

　　嗯？

　　怎么又结实又饱满，前面还有两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身材，怎么说呢……就……

　　她有个朋友还挺爱看？

　　怪物的另一只手也迅速从躯干的另一侧长出，而最初扣住她小腿的手已经有了人类的温度，修长的手指变得骨节分明。

　　陆鸣熙忽然意识到，这团拼命修成漂亮人形的沥青，所有的努力都在脖颈处戛然而止，空荡荡的肩膀上方什么也没有。

　　喂，倒是先把脑袋长出来啊……

　　半个梨是梨，但是半截美男不是美男，是怪物啊！

　　陆鸣熙本来被恶心的触感给吓宕机了，这下回过神来。她得把这只没头脑的手扒拉下去，能扔多远扔多远。

　　然而，她还没碰到怪手，就听见一声响。

　　怪手像拔萝卜一样，轻松地把她的小腿从土里提溜出来了。

　　陆鸣熙的右腿刚一脱困，那只紧紧扣着她的怪手就从她身上脱落了。她一边活动已经麻木的右腿，一边好奇地打量脚边的半截美男。

　　恶心还是有一点，但陆鸣熙已经不再害怕了。她只是觉得奇怪，明明怪手塑形的原材料——那些分裂的黑色不明物，已经全部聚集到了它身边。但是，它的塑形却停止了，甚至躯体边缘又开始扭曲波动，而且愈演愈烈，似乎连半截的人形都很难维持。

　　长得怪吓人的，但怎么做了个顺手的好人好事，蓝条就空了？她的右腿是在土里打了地基吗？

　　陆鸣熙盯着半截男，心里升起十万个为什么。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科幻片里的液态生命？为什么帮她？

　　陆鸣熙的目光在这半截身子上来回游移。幸好不明生物停止塑形了。要是下半部分的某个部位也长出来，被女人这样直白地打量，就算是个冰冷的公石头，也能羞愤得原地爆炸。

　　好一会儿，陆鸣熙才想起更重要的问题。

　　它会是黄雀吗？

　　刚才那个面具人的死，会不会和它有关？

　　无论如何，这团黑色怪物目前看起来已经没什么攻击性了。右腿恢复如常后，陆鸣熙重新把目光移向了“自己”。

　　双膝明明已经跪地，头却仍然高高仰起。破碎的面具仍有一些贴在脸上，但挡不住那双无法瞑目的眼。

　　陆鸣熙顺着那目光望向身后，立刻被惊得后退两步。

　　太美了。

　　她先前倚靠的，竟是一棵参天巨树。巨大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震撼。更何况，树的枝干纠缠盘绕，遮天蔽日，仿佛在天空中织出了一幅庞大的图腾。

　　奇怪的是，虽说之前的落叶是金属般的银色，眼前的这棵树却分明绿意盎然。

　　等等……之前的落叶呢？

　　陆鸣熙低头巡视一圈，地上只有微风拂动的小草，哪里还有半片银叶的踪影。

　　她这才回过神来，眼下可不是欣赏风景的时候。这个地方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属实不宜久留。

　　但是，在离开之前——

　　陆鸣熙又望向了“自己”。

　　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陆鸣熙连杀猪都没见过，哪里见过杀人。人伤其类，更何况对方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她知道这人想杀她。但当她看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凝固的斑斑血迹，在心有余悸之外，她也生出了些许悲哀。

　　她只是在公交车上小睡了一会儿，一觉醒来却莫名其妙到了这诡异的地方。眼前这凄惨的死相，会不会也是她的结局？

　　她要为“自己”阖上双眼。

　　面具人之前的气场太瘆人，陆鸣熙犹豫片刻，还是俯身从地里拔出了那把被她踩弯的短刀。武器再烂，也比赤手空拳好。

　　她走向面具人的尸体。脚边的不明生物融化了一般，全然没了人形，一滩烂泥一样跟在她的脚边亦步亦趋。

　　一步，两步，三步。

　　脚底的触感渐渐变了，不像是踩在松软的草地。

　　她环顾四周，心中瞬时一紧。

　　不知何时，草坪已经悄然变成了银色。风过，便是阵阵寒光。

　　不好。

　　先前脸颊被银叶划出细微伤口的位置，此刻开始隐隐幻痛。陆鸣熙眼睁睁看着，之前原本柔软的草，已经从靠近河岸的边缘开始，先是变色，继而一茬茬地缓缓竖立了起来，如同一排排寒光逼人的刀尖，齐齐地直指天空。

　　这哪里是草丛，分明是刀丛。

　　如果这就是她的结局，那她的死相一定比面具人更凄惨。

　　脚踝边传来冰冷粘腻的触感。陆鸣熙低头一看，不明生物不知何时已经聚成一团，像一朵黑色的云。不知是不是错觉，但她竟然能从这团黑里，看出一股盼她临幸的乖巧。

　　先前被陆鸣熙踩在脚下的柔软绿草，现下已经有些压不住了。尽管心中对不明生物的材质还是有些疑虑，但是陆鸣熙别无选择，只能踏上了黑云。

　　被稳稳地托住了。

　　陆鸣熙蹲下身，降低重心保持稳定。不明生物载着她缓慢前行。前方不远处，面具人的小腿已经被密密麻麻地刺穿，仿佛一只刺猬。

　　陆鸣熙伸手，为“自己”阖上了那双不瞑目的眼。

　　而在她没有关注到的脚下，不明生物的身体正在不断被刺穿，伤口也随着一刻不停的前进一边撕裂，一边愈合。在它千疮百孔的体内，一截森森白骨若隐若现。

　　这场凌迟周而复始，又安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前方，是一条十几米宽的湍急河流。后方，是一片短刀般森然竖起的银色草林。

　　一人一怪，已经来到了草地与河流的交界处。无路可走，也无路可退。

　　不明生物仍不停止，只是闷声前进。

　　陆鸣熙心头警铃大作。

　　这河能这么渡吗？异世不讲阿基米德原理吗？

　　“扑通”一声，陆鸣熙想要叫停的声音被淹没了。水浪一阵翻腾，浪花中隐约能看到她挣扎的双手。

　　但很快，水面只剩几个气泡，浮起，又破裂。

　　-

　　胸大无脑的男人，一点也不可爱！

　　浑身湿透的陆鸣熙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狼狈地爬上了岸。

　　本来只是普通的落水，没想到那怪物一掉进水里，就一块接着一块地缠绕在了陆鸣熙身上。裹得比□□电影里的水泥沉尸还要专业。

　　好在怪物很快就像泡发的海参一样鼓胀了起来，陆鸣熙借此顺利浮出水面。只是先前缠绕时，它连她的脖子也不放过。这一膨胀，差点没把她勒死。

　　总之，好歹活下来了。

　　陆鸣熙四处张望一圈，确定这片空寂的森林中没有别人，只有脚边几滩连聚拢都困难的黑泥。

　　她脱下身上那件湿透的，病号服一样宽松的白色长裙。一拧，一抖，再一摸，衣服竟然干了。

　　高科技啊，穷怕了的陆鸣熙想，这衣服挂在某官方的二手平台上一定能赚不少。

　　她重新套上裙子。本想坐下歇歇，但看着这草地，又隐隐觉得屁股幻痛，于是作罢。

　　回望刚刚差点送命的地方，那棵参天巨树独立于一个小小的孤岛中央。小岛被一圈河流环绕，明明有着流动的闪光，却看不见源头，也寻不到去处。

　　陆鸣熙站在原地，湿发贴在额前。确定安全后，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在四下无人的森林中，陆鸣熙想到哪哭到哪，颇有气势。

　　陆鸣熙一边发泄情绪，一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人无法解释自己认知外的事物。比如现在的陆鸣熙，面对这一系列诡异的发展，她唯一能想出的解释，竟然只有穿越。

　　她对穿越的了解并不多。这种题材有什么套路，主角如何绝处逢生，又如何逆袭，她一概不知。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偏偏是她？原来的自己该不会熬夜太多，在公交车上猝死了吧？

　　那病床上的妈妈怎么办？

　　想到这里，陆鸣熙镇定下来。

　　怎样才能回去？她能不能重生成顶级财阀，给妈妈找最好的医生？

　　陆鸣熙轻叹一声。

　　现实和幻想之间的落差，大到可笑。现在的她，全身上下只有一套衣服，一把刀。

　　刀身还被她踩坏了。

　　醒来还不到一个小时，面具杀手，落刀子的巨树，长刀子的草坪……随便哪个都能要了她的命。

　　忽然，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蹭了蹭陆鸣熙的脚踝。她低头一看——

　　差点忘了，还有个物理和心理上，都没长脑子的黑色怪物。

　　那摊不明生物终于勉强把自己黏成一团，泥泞的体表虚弱地起伏，似乎在强撑着，想要安慰她。

　　陆鸣熙心头微动。

　　在这片陌生的森林里，它竟成了她唯一的陪伴。恐怖诡异的外形，呆头呆脑……呃，呆呆的气质，怎么看都不靠谱。但短短这么一会儿，它就已经两次帮她脱困。

　　虽然，其中一次险些误杀她。

　　但总的来说，眼下她可怜，它也可怜。同是天涯沦落客，不明生物算是陆鸣熙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个朋友。

　　哭也哭够了，陆鸣熙决定趁着自己还有体力，去丛林里找些食物。如果途中找到更适合落脚的地方，就不回来了。看着新朋友虚弱的模样，陆鸣熙没办法把它扔在这里不管。

　　哪怕它是个怪物。

　　陆鸣熙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像抚摸小猫小狗那样，用指尖碰了碰它。黑色怪物瞬间像一锅煮沸的芝麻糊一样不停冒泡，似乎很亢奋。

　　……情绪还挺丰富。

　　陆鸣熙的眼尾仍然红红的，她把碎发别在耳后：“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

　　怪物表面的起伏更剧烈了，只可惜毫无章法，她看不懂。

　　“这样吧，用‘是’或‘不是’回答我。‘是’就握住我的手，‘不是’就别碰。”陆鸣熙在地面上摊开手心，“听懂了就握手。”

　　那团黑泥缓缓流动，非常配合地把一小部分身体覆在了她的掌心。

　　湿漉漉的，阴冷黏滑。表面不规则的脓包起伏，间或破裂。再乖顺，这触感也让陆鸣熙起了鸡皮疙瘩。

　　“你能变成人类吗？“

　　她的语气坚定，不容商量。

　　“要有脑袋的那种。”

　　-

　　一阵风。

　　一道人影掠过。

　　速度太快，只能隐约看见一头红发随着疾行的步伐，如烈焰般跃动于林间。

　　橙色护目镜倒映出前方的景色。

　　树，一道一道，暗的。

　　光，一道一道，从林冠垂落。

　　微光从森林尽头溢出，越来越明亮，直至铺满视野。

　　强光带来了一瞬的晕眩。

　　这一瞬，一声锐响，锋芒出匣。

　　这一瞬，脑中只有六个字——

　　杀了那个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