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启程 ...
-
无论多么漫长恢弘的旅程,总有一个起点。
陆鸣熙的起点,在一辆公交车上。
“滴。刷卡成功。”
陆鸣熙低着头,径直走向了后座。
她的右眼角下有一颗泪痣,内双的眼充斥着倦怠,甚至呆滞。头埋在手机屏幕前,一双手在购物app上搜索,比价,支付。
卫生巾28片,6块8。从学校开往医院的公交车票,1块6。
余额559.4元。
耳边爆起一阵哄笑声,陆鸣熙的目光从屏幕上的一个个数字中移开。她朝前望去,是一群五颜六色的同龄人在嬉闹。刚刚在站台等车时,她无意听到他们的对话,似乎是刚结束社团cos活动的同校。夜班公交车的灯光衬得一张张面庞朝气蓬勃。
多好看的装扮啊。
这得花多少钱呢?
陆鸣熙别过脸,望向车窗外,那里本该是广阔无垠的世界。然而,她只能看见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脸,一张年轻却疲惫的脸。
她阖眼,转而靠在椅背上小憩。
-
“嘭!!!”
心脏如同引擎一般,剧烈一震。
陆鸣熙猛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白衣,显然不是她之前穿的那套T恤长裤。她很快察觉到,自己正蜷成一团,埋头抱膝,坐在……草地上?
她迷茫地抬头,试图弄清自己身处何处。忽然的光亮让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下一秒,她睁大双眼,整个人僵住了。
一张面具,近在咫尺。
那是一张斑驳古朴的面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雕着一张似笑非笑的神佛面孔——低眉垂目,唇角微扬。
戴面具的人身形不算高大,与陆鸣熙相仿。但祂左手握着一把短刀,正明晃晃地对着陆鸣熙。在祂静默不语的压迫感中,面具那本该慈悲的面孔透出一股诡谲。
见陆鸣熙抬头,面具人似乎滞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右手。陆鸣熙这才注意到,面具人左手持刀,右手却握着一个奇怪的物体。看上去只是个刀把,毫无攻击力。
什么意思?接力棒比赛吗?
陆鸣熙试探地开口:“您好?”
宁静与和平同时被打破。还没看清面具人如何抬手,只见刀影一闪。陆鸣熙头一侧,好险躲过。
面具人本该随着惯性向前,却违反力学般怪异地踉跄着后退两步,“当啷”一声掉落了手中的弯刀。
等等……
刚才,那把刀瞄准的,是她的脖子?
剧情发展太快。陆鸣熙感觉自己是盗版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刚从冰冷的石头缝里蹦出来,感觉身体暖暖的。睁眼一看,正和三个秃头一起被绑在锅里。感觉暖暖的,原来是锅里的水快烧开了。
全篇六十字。全员卒,全文完。
这怎么行!
她和面具人同时后退,脊背撞上某个坚硬而粗糙的曲面。但她来不及转身看个明白,也不容细想。因为面具人正急迫地俯身,捡起那把弯刀。
危险!
她猛地前冲,一脚踩住刀刃。脚下的土地竟然非常松软,被她踩出一个近三十厘米的坑。弯刀也陷进了土里,变形了。
“你想做什么?”她厉声讯问,发出的声音却在颤抖。
面具人依然不答,而是向身后一跃,竟一下退出了十来米远。只见祂足尖点地,徐徐落在草地的边缘,动作轻盈得不似凡人。
陆鸣熙这才看清,面具人的身后有一道河流。河对岸是一片不见边际的茂密丛林,树干高大,枝叶层叠,像一个纯天然的斗兽场,将两人围在其中。
风过,只听得头顶一阵簌簌声。刹那间,无数银白色的树叶飘落。面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叶雨中,身影越发诡谲。
不,那不是真正的树叶,而是叶子形状的银箔。
这些银箔从空中倾泻,在风中碰撞出了金属的颤音,好似鬼魅的哀泣。阳光下,银箔叶片时不时折射出一阵眩目的光亮,如同刀光一般。
一片银叶擦过陆鸣熙的脸颊,瞬间拉出细小的血线。
疼。
但她不敢眨眼。
陆鸣熙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具人。她知道,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也正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
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杀意。
“能谈谈吗?”
陆鸣熙强迫自己扯出僵硬的微笑,再次尝试沟通。
没有回应。
“Hello?Hola?空你吉瓦?”
耳边依然只有银叶碰撞的金属颤音。
陆鸣熙皱眉。她知道来者不善,但不敢贸然逃跑。身后墙一般的曲面给了她些许安全感。现在她的后背尚有倚靠,一旦转身暴露给面具人,怕是会死得更快。
谈判?求饶?
可她眼下连对方能否听得懂人话都无法确认。如果真的有危险,那眼下她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脚下那柄变形的刀,然而当她试图用余光估算拾刀的时机时——
糟了。
陆鸣熙终于意识到,她的右脚陷在了土里。
她不知道远处的面具人是否发现,只怕现在大幅动作,反而会引起对方注意。
怎么办?
这一瞬间,陆鸣熙没来由地想起了妈妈。
妈妈出事后,她每周四天在学校赶实验进度,剩下三天在医院,几乎每天都只能睡五个小时。连轴转了一整个春天,身体终于撑不住,在今天办理了她的休学申请。
明明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在深夜空荡的实验室里,她也想过一了百了。但当生命真正受到威胁的时刻,她感觉到跳动的心脏正一下又一下,不容拒绝地,将求生欲灌注到她的全身。
妈妈还在病床上。
她需要我。
陆鸣熙很快镇静了下来,她用眼神扫视四周,搜寻任何可能的优势。
就在此时——
“嗖!”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划过。
-
落叶止。
树青,云白。
微风拂过,头顶树影摇曳,流云暗度无声。
陆鸣熙的世界安静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在天地间回响。
面具人的身体微微一滞,像被击中一般。诡谲的面具在额头处,赫然出现一道裂缝,藤曼般自上而下地缓缓蔓延。额头的裂缝处,似乎有殷红的血渗出。
死了?
陆鸣熙屏住呼吸。
面具人忽然动了一下。陆鸣熙一惊,下一秒,却看到那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
死了。
树青,云白。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面对着面。
一个站着,双腿却在颤抖。
一个跪着,脸上仍有凶光。
局势突变。陆鸣熙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刚做好迎战的准备,心里排演了无数可能。然而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还好,还好。
蝉打不过螳螂,无所谓。只要黄雀比螳螂下手更快,蝉就赢了。
等等,这黄雀,它捕蝉吗?
不等陆鸣熙细想,一道低喃从面具后传来。
“妈妈……”
陆鸣熙再次绷紧了神经。
这是面具人的声音吗?
“妈……妈……”
声音太耳熟了,熟到她后颈发冷。
只听见清脆的一声响,面具终于碎了。裂缝沿着面颊崩开,碎片一片片从那人的脸上剥落,露出了面具后的脸。
内双的单眼皮。
右眼角下的痣。
虽然额头处的箭伤触目惊心,虽然表情空洞的脸上血污骇人,但面具下的分明——
是她自己的脸。
眼前的“自己”保持着跪姿,仰面朝天,没了动静。唯有那双眼仍睁着,已经浑浊的眼球死死地望向空中。
陆鸣熙一心想尽快离开,她试着动了动腿,然而右腿好像麻木了,陷在土里怎么也抬不起来。
本来就被吓得不轻,现在焦急和恐惧交织着在她的心中翻腾,眼泪也开始打转。可陆鸣熙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却看到对岸有一团漆黑的异物坠入河中,像个垃圾袋一样在水面漂浮。
眼泪被憋了回去。
这路线……
怎么让人想起了高中物理的小船渡河问题?
不过,这团黑影移动的速度,比她当年解题的速度快多了。河面本就不宽,陆鸣熙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上岸了。
-
与此同时,事务组协调中心,最高理事办公室。
被黑暗浸没的房间里,连窗户的位置也无从确定。香氛系统无声运作着,房间里弥漫着几种植物交织出的舒缓气味。
蓝色的光点闪了三下,一个相框般的光幕被投影了出来。微光照亮了办公桌上的文件,和压在文件上的茶色眼镜。
和煦的男声从光幕的位置传出。
“卡西乌斯副官在门口,请求会见。”
昏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循声看去,办公桌前原来有一张躺椅。裹着薄被的人形轮廓动了动,连睁眼的意思都没有。
一道略显暗哑的声音响起:“让他说。”
光幕瞬间转换成了全息投影。呈现出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男人。即使被拒之门外,那张精致而白皙的面孔上也不显半分难堪。
他的每一缕头发都被认真梳理过。墨蓝色制服熨帖合身,肩部线条笔挺,腰部收紧,勾勒出他优越的身姿。穿着打扮规矩而刻板。全身上下唯一扎眼的,是他脖子上缠绕的白色绷带。
“摄政大人。”
副官的声音清冷中透着古板。先前和煦的男声,原来只是办公室智能的系统音。
“凌晨的事故,所有部门依然没得到相关的查阅权限。”
汇报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回应。
然而,躺椅上的人只是沉默。这种沉默带来的威压,远甚于她平日的训斥。
副官训练有素,声音依然平稳:“教廷那边……似乎开始筹备『神降』了。”
闻言,一双琥珀色的眼缓缓睁开,眸光凌厉而森冷。
伪神再度降世。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