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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火逢月 ...


  •   桌中央的昏黄小灯映着两人对峙的目光,空气里弥漫着未说破的紧绷。沈岸指尖仍攥着剧本,指节泛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将军特有的凛冽:“太子殿下召我等来此,是真要查陛下中风的真相,还是……早有定论?”

      李承煜闻言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剧本边缘,烟嗓里裹着几分玩味,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沈将军这话问得有意思。定论?本太子倒想问问,你妹妹沈夭夭那杯茶,到底是奉了谁的意?”

      “放肆!”沈岸猛地抬眼,眸色沉沉,“夭夭性子纯良,入宫本就是身不由己,她怎敢对陛下动手?殿下这话,是想将脏水泼到将军府头上?”

      “脏水?”李承煜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沈岸,你我相识多年,你该知道本太子从不说无凭无据的话。上元节子时三刻,观星台只有三人——陛下、你妹妹,还有躲在廊柱后的本太子。”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沈岸的心上:“我亲眼看着她捧着茶盏走近陛下,亲眼看着陛下饮下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轰然倒地。你说她纯良,可深宫三年,谁又能保证,她还是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弈棋的小丫头?”

      “你!”沈岸胸口起伏,却强压下怒火。他知道李承煜说的是事实,可一想到妹妹在宫中孤立无援,如今又成了最大嫌疑人,便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殿下既然亲眼所见,为何不直接将她拿下?反而召我等来此查案?”

      “拿下?”李承煜挑眉,语气骤然冷了几分,“沈将军未免太天真。将军府手握潼关重兵,本太子若是动了沈夭夭,你父亲会不会立刻挥师入京,问罪于我这个‘监国太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沈岸:“何况,本太子还没糊涂到分不清棋子和真凶。陛下中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我这个忍了二十年的太子,还是……怕将军府功高震主,想借此事斩草除根的某些人?”

      沈岸瞳孔微缩,李承煜的话戳中了他最担心的事。他盯着对面男人深不可测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波澜不惊里找到一丝破绽:“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借夭夭的手陷害陛下,再嫁祸将军府?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谁有胆子?”李承煜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指尖指向沈岸的剧本,“或许答案,就藏在你那位‘背负父亲期待’的将军心里,也或许……藏在你不敢深究的地方。”

      他缓缓靠回椅背,恢复了太子该有的从容,却字字带着试探:“沈岸,你想护你妹妹,本太子懂。毕竟,当年在将军府的桃花树下,你还曾握着长枪对我发誓,要护住你妹妹一生安稳。”

      “可现在,”李承煜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语气低沉,“你得想清楚,是要护着可能藏了秘密的妹妹,还是要保下整个沈家。而本太子,要的只是真相——以及,那些欠了我的,该还了。”

      沈岸的心猛地一沉,李承煜最后那句话里的恨意,像淬了冰的针,刺得他心头发紧。他知道,这场对峙才刚刚开始,而他们脚下的路,早已被权力、仇恨和亲情缠成了死结。

      “殿下若真想要真相,”沈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便该给夭夭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否则,将军府就算拼得鱼死网破,也绝不会任人摆布。”

      李承煜眸色微动,指尖停止了敲击,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机会?本太子给你。但沈岸,记住——深宫无清白,朝堂无退路。你妹妹的命,或许就系在你接下来的每一步上。”

      桌中央的灯光摇曳,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撞,一个带着护妹的决绝,一个藏着隐忍的恨意,茶烟未散,疑云已生。

      就在这时,长桌最末端传来一声轻咳,打破了两人间的剑拔弩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男人缓缓抬眸,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指尖捻着一串木质佛珠,目光扫过沈岸与李承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两位何必针锋相对。此事,怕还有第三人的手笔。”

      李承煜看着他,眉峰微挑,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国师此言何意?”

      这人便是当今国师,玄尘。他并非出身道门世家,三年前不过是长安城里一个籍籍无名的游方之士,因缘际会被李承煜引荐入宫。彼时皇帝已是年过半百,愈发贪恋权位,更畏惧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听闻玄尘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秘术,便将他奉若上宾,许了国师之位,日日召他入宫讲经论道,研习长生之法。

      玄尘垂眸,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上元节子时三刻,观星台并非只有三人。陛下焚香祭天之时,贫道奉旨伴驾,就在陛下身侧三尺之地。”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沈岸猛地看向他,眸色骤紧:“国师既在当场,为何从未对外提及?陛下中风那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玄尘抬眼,目光与沈岸相撞,却无半分波澜,只淡淡道:“贫道看到的,与太子殿下并无二致——沈嫔捧茶,陛下饮下,继而昏厥。只是……”

      他话锋一顿,目光落在桌中央的小灯上,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陛下饮下那杯茶前,曾服下贫道所炼的一枚‘固本丹’。那丹药,本是为固本培元所制,寻常时日服下百利而无一害,可若与某些寒凉之物相冲……”

      “你什么意思?”李承煜骤然坐直身体,眸色锐利如鹰,“你的意思是,有人借着沈夭夭的茶,与你那固本丹相冲,害了陛下?”

      玄尘指尖的佛珠停了下来,他看着李承煜,又看向沈岸,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惊雷:“贫道只知,陛下对长生的执念,早已成了旁人手中的利刃。而贫道这颗棋子,到底是护驾,还是……助纣为虐,至今,贫道也未可知。”

      玄尘的话音刚落,长桌右侧忽的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众人转头,便见一个身着淡粉宫装的女子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剧本封面,她生得极美,眉眼间竟与早逝的太子生母有七分相似,正是宫中的燕嫔。

      燕嫔入宫不过一年,是由朝中一位老臣引荐,对外只说是老臣的干女儿。因着这几分相似的容貌,她入宫后便深得皇帝青睐,日夜相伴左右,风头一度盖过沈夭夭。

      此刻她抬眸,目光掠过李承煜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国师此言差矣。固本丹是陛下日日都服的,怎会偏偏那日就出了岔子?”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顿了顿又道:“上元节那晚,嫔妾也在观星台偏殿候着,亲眼看着陛下服下丹药,又看着沈妹妹捧着茶盏上去。只是……陛下饮下茶前,曾与嫔妾说了几句话,说他近来总觉身子发沉,怕是那长生之法,终究是镜花水月。”

      这话一出,满座又是一阵寂静。

      李承煜盯着燕嫔,眸色沉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燕嫔倒是好记性。只是本太子记得,那晚观星台伺候的宫人,都被遣退了,你一个偏殿候着的妃嫔,又怎会看得这般清楚?”

      燕嫔闻言,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太子殿下忘了?嫔妾这张脸,陛下见了,总爱多留片刻的。”

      她没再往下说,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皇帝留她,是因为她像极了那位早逝的良娣。

      只有李承煜的心猛地一沉,他死死盯着燕嫔的眉眼,那几分相似的轮廓,竟让他想起了多年前,母亲身边那个总爱抱着琵琶、怯生生跟在身后的小女子——那是母亲的亲妹妹,比母亲小了整整一轮,也是他该唤一声小姨的人。

      当年母亲被打入冷宫,郁郁而终,满门被牵连,这位小姨也跟着销声匿迹。他曾派人四处寻过,却始终杳无音信,没想到,她竟隐姓埋名,借着老臣的名头入了宫。

      原来她是忍不下姐姐蒙冤而死、死后连个追封都没有的委屈,不惜以身涉险,潜入这虎狼环伺的深宫,只为替姐姐讨一个公道,洗清污名。

      燕嫔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唇瓣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煜儿,二十年了,你姐姐的冤屈,还不能昭雪吗?”

      李承煜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死死咬着牙,没让一丝情绪泄出来。

      桌中央的灯影愈发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住了皇权、仇恨、亲情,还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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