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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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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展风没死成。
他应该感谢前东家。
被自己曾经瞧不起的人救下是件很耻辱的事,王展风连“谢谢”二字也说得言不由衷。
偏偏萧存泽那小子还帮了他女儿。
王展风的女儿王岩雪是学设计的,风格太小众,太独特,大学时候就总是被老师批,让她要想顺利就业,就得收敛着,否则除了那些有着特殊癖好的大富人,哪儿还有谁愿意接受她的设计。
王岩雪脾气跟王展风一样,又臭又倔,听不进任何建议,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中,毕业七年,也只接过一个鬼屋设计的单。如果不是王展风在公司做到了部门一把手,年收入相当可观,王岩雪还没法随心所欲啃七年老,直到王展风离职。
王展风凭着在萧存泽公司的丰富经验,很快就找到下一家,年薪比之前更高,甚至给了他入股的机会,王展风还以为自己要彻底飞黄腾达了,谁知道开这么高的年薪是要让他担上牢狱之灾。
干财务的,替老总坐牢不是什么稀奇事,但王展风当初就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才跟着萧存泽,萧存泽这人别的不做评价,至少有底线,绝对不会让他做假账逃税。
新公司看着光鲜亮丽,背后却是黑/帮做派。他不做违法的事,就拿他女儿做威胁。
王展风被逼得不行,决定报警,前脚还没迈出大门,手机就收到了王岩雪被绑架的消息,对方还扬言如果他报警,下一次收到的就是女儿的裸/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等卑劣的手段。
平日交往的人多是些公司高层,如今出了这种事,哪怕是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他也没办法求助。
时间不等人,王展风不敢耽误,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去了警局,对他来说,这是唯一可靠的办法,就在警察准备询问细节时,王展风看到了一张更可怕的照片,被吓得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人已经在医院了,一位女警守在旁边,察觉到他状态不好,也没敢多问,让医生过来检查了他的身体情况。
王展风的嘴里始终念叨着王岩雪的名字,眼前仿佛还是一片血色,还是他看到那张照片时候的颜色。
他挣钱的动力就是王岩雪,如今女儿没了,他也失去了活着的念头,趁着让警察去买药的时候,王展风爬上了对面居民楼的屋顶,好巧不巧,正好被跟吵完架出门抽烟解闷的叶清撞见。
叶清跟他的交集不算深,但好歹也是一起共事多年的同事,眼看王展风跨过护墙就要往下跳,叶清吓得差点把嘴里的华子咬断,使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抱住了王展风的腰,硬是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男人捞了回来。
他攥着王展风的胳膊一刻不敢松懈,王展风除了嚎啕大哭,一个字都没说过,两人就这样在天台吹了几个小时的风,警察也通过监控查到了王展风的行踪,摸索到了天台,怕刺激王展风的情绪,只敢在门口守着。
天快亮了,王展风哭得又累又困,人本来也上了年纪,哪儿熬得住,没一会儿就被警察搀走了,叶清即刻给萧存泽打了电话。
这种事他的经验不多,但萧存泽见义勇为的事迹可太丰富了,他救人也完全是耳濡目染以及本能反应。
几年前,一家对手公司的老总中年破产,欠债几十个亿,走上绝路,恰好萧存泽就住在他要跳楼的酒店,二话不说冲上去把人救下来了,叶清到现在都忘不了当时萧存泽说过的话。
-你以为你现在一无所有,其实你死了才是真的一无所有,不要在绝境的时候轻贱自己。
那会儿,萧存泽还没满三十岁,事业虽是如日中天,但也遇到了不少难过的坎儿,别人都说萧总大心脏能扛事儿,叶清知道,他只是格外珍惜活着的机会。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如今,他也能把这句话说给王展风听了。
萧存泽赶到后,先是跟警察了解了情况,然后才去病房看望面如死灰的王展风。
当年没给王展风加薪,还在开会的时候斥责过他,因为这些事,王展风一直记恨萧存泽,后面又离了职,自然不想和前老板有太多牵扯,萧存泽一进来,他就偏过头去不理人。
然而男人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失控。
“绑架你女儿的人我认识,刚才问过了,你女儿没事。”
王展风脑子没转过弯来,下意识怒吼:“你认识?!是不是你让人绑架她的?!”
萧存泽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会蠢到自投罗网?”
叶清都听不下去了,帮了句腔:“萧总做酒店的,认识的人本来就多,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事儿你但凡问他一句,也不至于被人骗成这样。”
“我打过招呼了,中午就去把人给你完好无损地接回来,但是你也得保证,别让你女儿看到一个要死不活的父亲。”
这些话没让警察听到,王展风担忧地望了下门口。
萧存泽压低声音道:“他们那样的人办事怎么可能没预料到其他后果,早就准备好推人出来顶包了,总之,这事儿就先这么过去。”
“可是!”
“不然你还想怎样?等你女儿回来,你可以亲自问她,她只会告诉你自己跟一个投缘的朋友相谈甚欢,共度一夜,案都立不了。”
“那就让这些人这么猖狂下去吗?”
萧存泽拖了把椅子顺势坐下来,“来,王总指点一下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正如叶清所说,萧存泽干酒店这行,认识的人鱼龙混杂,见识过的场面也比他更多,说不定还有更离谱的,当初他就因为萧存泽的年纪质疑过他,如今遇到事儿了还得靠他救,无论如何,他得承认萧存泽比他有本事。
见王展风哑声,萧存泽接着道:“你活在一个光明的世界,遵守着这个世界的规则,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止一个世界。”
“那你呢,你所在的,又是哪个世界。”
“我?”萧存泽不在意地笑笑,“无足轻重的中间人罢了。”
王岩雪被警察叫走问话的时候还一脸莫名其妙,王展风一向很放心她,怎么会因为她一夜未归就报警呢?还说什么绑架……她明明只是跟一个和她一样热爱暗黑风设计的同龄女性聊了一夜而已,她们甚至还计划合作开一家工作室,专门接小众审美癖好的单子。
警察最后也只是叮嘱她要及时跟家里人报备,对陌生人保持警惕。
无事发生。
但王展风从医院出来后一直很憔悴,王岩雪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事业,便把计划和盘托出,很快就遭到了王展风的反对,萧存泽在旁边解围,给了她一个设计工作室的联系方式。
“这是我们集团旗下的一个工作室,只要你的作品够好,无论什么风格,他们都不会介意的,当然,是否去这里上班,你自己选择。”
“你……为什么帮我?”在王岩雪的视角里,这属于是天降工作。
“举手之劳,”萧存泽说完,看了王展风一眼,“如果你想回公司,我随时欢迎。”
等到王家父女走后,叶清才疑惑地问萧存泽,为什么还要给王展风机会,他记仇,小心眼,还不懂得变通。
“他离职后,底下人没人说他坏话,说明什么?”
“人好?”
萧存泽笑笑,“说明他只是恨我而已,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萧总,陈家的人不好对付吧?你把王岩雪救出来,是不是……有什么置换条件啊?”
叶清猜得没错,萧存泽一贯看不上陈家的手段,尽量避免跟他们打交道,但为了救人,牺牲些自己的利益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接下来,咱们有的忙了。”
·
办公室最近有了两件喜事,陶恒老婆生了个乖女儿,董跃航相亲数次终于牵手成功。
寡王只剩下郁含真一人。
又是一个限号的日子,郁含真和往常一样朝地铁站走去,董跃航的车路过她身边,这一次,他没再停下来。
新女友是刚回国的艺术留学生,晚上吃饭特意定了家颇有格调的餐厅,光是订金就给了四位数,不穿正式的西装礼服还不让进,董跃航问了身边人,除了那些富二代,没人知道这家餐厅。
他一进去就看到个有些熟悉的背影。
那人很高,西装外套随意地挂在手臂上,对面似乎还站着个女人,被他的身形挡住大半,两人聊着天,看着不太愉快。
路过他们身边时,董跃航回头看了眼,他一下就想起来了,这人正是那晚把郁含真带走的男人,后来跟郁含真爸妈吃饭的时候,他还旁敲侧击过,郁含真并没有男朋友,所以他自动把男人归为了郁含真的暧昧对象或是追求者。
董跃航不爱与人争,更何况男人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是顶级的,郁含真会选谁,他有自知之明,只是没想到这人又勾搭上了别的女人。
趁着女友还没来,董跃航怕郁含真被骗,便把拍到的萧存泽的照片和餐厅定位发给了郁含真。
女人只回复了五个字:知道了,谢谢。
已经抵达要下的站点,郁含真掉头走向了反方向的站台。
她没有任何立场去质问萧存泽,为什么这一个星期都和她联系甚少却有时间跟别的女人在餐厅相谈甚欢。
女人也许是他的职场伙伴,也许是他的客户。最坏的情况,女人是他池塘里新来的鱼。
眼见为实,她必须亲自去确认,在没得到答案之前,她不会多想。
郁含真是在下地铁后走去餐厅的路上碰见萧存泽的,他站在路边,身旁是一辆劳斯莱斯,驾驶座坐着一位优雅的女性,而他细心地替她关上车门。
就在萧存泽准备离开的时候,女人忽然从车窗探出一只手来,拽住了他的领带,如果不是萧存泽及时撑住车身,恐怕两人已经亲上了。
郁含真这辈子都没想过狗血的言情桥段会在她身上上演,大脑宕机了一瞬间,但很快,萧存泽的强烈抗拒让她恢复神智。
女人愤怒地踩下油门,发动机的声音低沉,等到一切喧嚣消失在街的尽头,郁含真才望向对街的男人,在她迈步的瞬间,绿灯已变红。
车辆如流水,隔绝着她的视线。
红绿灯三十秒,原来是这么漫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让她从十年前回忆到此时此刻。
他们一同坐在街边啃过梆硬的法棍,热美式太苦,阿萧用他剩下的钱给她买了块她最爱的开心果巴斯克,甜甜的,全让她吃了,Ken一口都没吃着。
他说那把长萧是母亲的遗物,在郁含真知道之前,他就轻易地把长萧交到了她的手上,让喜爱古董的她得以触碰这件被时间和爱意打磨过的乐器。
Ken偶尔都会和她开玩笑,阿萧却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她,眼神是礼貌的,言行举止更是从来不会逾越。
那时候他尚且有少年气,只是心事太重,眉头间总有散不开的惆怅,而如今,他看向她的每一眼都比曾经更重。
信号灯转换的瞬间,男人迈着大步,有些急切地朝她而来,然而在距离她不过咫尺之时又忽然顿住,抬起的,想要圈住她身体的手僵在半空中。
拥抱,他还没有资格。
在他犹豫的时间里,一股淡柔的发香钻进他的鼻腔。
空落落的胸膛瞬间被怀抱填满,他听见女子的声音闷在他的心口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颤。
“萧存泽,我刚才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