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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广陵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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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商人,萧存泽最不害怕的就是被人讨厌。
十年时间,从身无分文流浪街头到如今重振萧家产业,悲天悯人是活不下来的,在不伤及无辜的情况下,他也跟那些老狐狸玩过不少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不在乎过程。
当面咒他短命鬼的不是没有,萧存泽左耳进右耳出,甚至能伴着骂声饮茶。
可眼下,从自己思念多年的人口中听到“讨厌”两个字,萧存泽突然手足无措,那么高大的人,直愣愣地站在那儿,由着郁含真数着他的“罪状”,最后用一句话定罪——你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上一次听到这话,还是他嫂子跟他哥大吵一架后闹离婚。
毫无恋爱经验的萧存泽慌乱不已:完了,此乃重罪。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萧存泽突然后悔没向他哥取经,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人,只能老实巴交地问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而别?”
“因为当时有很严重的事需要处理。”
“有多严重?你明明可以在我室友中餐厅那儿留句话给我,这样我也不会以为你……”
“我不想让你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浪不浪费是由我自己定义的,对那时的我来说,花在你和Ken身上的时间并不算浪费。”
“对不起。”
暹罗似乎也察觉到两人之间冷却下来的气氛,一跃而下,逃走了。
“Ken呢?也跟你一起离开了吗?我没找到他。”
四周再次陷入寂静,郁含真没有等来坦荡的回答,等来的是萧存泽的满眼哀伤和歉疚。
这份沉默已经代替他作答。
“那他……”郁含真问不下去了,她对萧存泽的隐瞒心知肚明,但她也明白,有些事或许不是她该知道的。
“我给他立了个墓碑,”萧存泽说,“如果你想去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Ken的墓碑就在樱花林的后面,那边没有路灯,两人持着手电筒照明。
墓碑上的字应该是萧存泽自己刻上去的,不算特别规整,郁含真蹲在墓碑前,连萧存泽不小心刻歪的一笔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好意思Ken,我来得太晚了。”
萧存泽刚想解释几句,又听见郁含真的声音温温柔柔响起,“但是我当年已经很努力地寻找你们了。”
只是陈述事实,没有一丝责怪的意味。
“或许上天给我们的缘分就是七天,不过就算只有七天,我也很珍惜,阿萧不愿意告诉我你的死因,无论如何……希望你转世后能去到一个平淡幸福的人家。今天空手而来,我很抱歉,下次一定给你带一束花,”郁含真笑着抚上墓碑,“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托梦给我。”
萧存泽知道郁含真胆子大,前年,国内上映了一部鬼片,恰巧他去投资的影院考察那天,碰到了准备进场的郁含真,身边还跟着位五官端正的男人。
两人保持着社交距离,不像是情侣。
萧存泽借了下属的鸭舌帽,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影厅,听见男人对郁含真说:“含真,待会儿你要是害怕,可以掐我,我不介意的。”
郁含真笑而不语。
后来这场长达两个半小时的视觉冲击坚持到最后的只有郁含真和萧存泽俩人,她的那位男伴早就在女鬼第三次贴面现身的时候吓得逃窜出去了。
萧存泽坐在郁含真后面一排,女人喝着奶茶吃着爆米花,无论荧幕上出现何等恐怖的画面,影厅的音效有多瘆人,她始终不为所动,见她镇定如此,萧存泽倒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以她会在这么漆黑的夜里来到Ken的墓前,萧存泽丝毫不意外。
“这还是我头一次在凌晨来看望Ken。”萧存泽说道。
郁含真打量了四周,黑漆漆一片,“这边不好安路灯吧?”
“对,之前试过了,没办法接电源。”
“你害怕吗?”
“我?我不怕的,我的胆子大概就比你小一点。”
“说起来,我见过胆子比我大的人还是在前年。”
“哦?”
“前年在电影院看一部恐怖片,其实还是挺吓人的,看到后面我都有些难受了,电影院居然有人在笑,把恐怖片当喜剧片在看呢。”
幸好夜色替萧存泽遮掩了他脸上的笑意,“那看来你遇上对手了。”
“是啊,可惜他结束后跑得太快了,不然我真得问问,到底在笑什么。”
萧存泽记得那会儿他忙着去赶一个会议,电影一落幕就迅速离开了,在场外看到郁含真脸色煞白的男伴,默默给他打了个叉,再后来碰见郁含真,她又是独来独往了。
“再等一个多小时,就能看到日出了。”
“你是不是经常在这里看日出?”
“怎么看出来的?”
郁含真坐在地上,“这石台和墓碑一点尘土都没有,附近也没有枯枝落叶,干净得很,而且——”她说着,忽然从石台侧面拿出一个还剩一半的酒瓶,“你的酒忘收了。”
萧存泽哑然失笑,“这里安静,视野开阔,还有老朋友,”他轻拍了下墓碑,“当年我答应过Ken,带他来中国,给他酿酒喝,我不能食言。”
离日出时分越近,天光也亮了几分,郁含真借着这自然的和人造的光亮,用眼睛触碰男人的轮廓,似乎看到了那些难熬的夜里,一人靠着墓碑,饮酒等日出。
纵使有上亿身家,老友也不过一个早赴黄泉的流浪汉。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孤独,郁含真想起十年前的中秋夜,在她那一年最孤独的时候,遇到了阿萧和Ken,后来的团圆佳节,她都在父母身边,没觉得孤独过,只是偶尔实验做昏了头,报告写得一塌糊涂,出门望见一轮明月,莫名想起天涯共此时,想着那七日的奇遇,想着他们会不会平安无事地在世界某一个角落,和她望着同一轮明月。
她的人生没什么曲折,在她寡淡到几近纯白的世界中,阿萧和Ken的出现,是一笔很重的色彩。
“你们酒量好,我可太差了。”
“是啊,比以前更差了。”
“你还记得十年前的日出?”
“怎么可能忘。”
遇到阿萧他们之前,郁含真只喝过一次酒,还是在她外公的寿宴上,一口白酒就让她晕头转向了。
认识阿萧的第五个晚上,她在回学校的路上碰到了另一个外国室友,她随手扔了个针头,阿萧没认出那针头是什么,Ken却一眼就看了出来。
-Zhen,你需要换室友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宿舍,恰好中国室友住在了男朋友家,也没回去,郁含真把情况都告诉了她,两人琢磨着另外租房的事,阿萧和Ken一直陪着她,Ken跑去买了两瓶酒,本来没有郁含真的份儿,她非要喝,最后直接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夜,直到天际线出现了一抹亮色,醒来时,Ken躺在了草坪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而阿萧只穿一件短袖坐在地上,背靠着椅脚,闭目养神,身上唯一一件厚实的衣服还盖到了她身上。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在异国他乡对两个连身份背景都不知晓的陌生男人放下警惕,人太复杂,好坏难辨,老郁跟老韩在出国前叮嘱她一起要以安全为主。
可郁含真的直觉冲淡了所有戒备。
也是那天晚上她才知道,阿萧和Ken每天都在后面默默护送她回学校。
人确实复杂。
好人坏人,她也确实分辨不清。
但她愿意相信,阿萧和Ken对她没有存过坏心思。
就算仅凭直觉。
“十年酒量也不见涨,看来以后只能给你酿点果汁了。”萧存泽说道。
郁含真没有因他的打趣而生气,环抱着膝盖,两眼巴巴望过去,“但是你酿的酒真的很好喝。”
“果汁也好喝,下次试试。”
“也是你亲自做的吗?”
“当然,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做。”
“那你这儿,我也能想来就来?”
“密码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郁含真蹭着地面,离他更近了些,萧存泽撑着石台的手指不由得抓紧,凝神屏息,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一如当年的干净。
“你对我还真是放得下心来,家里那么多宝贝,也不怕我顺几个走?”
萧存泽笑出声来,“你想要什么,太大件的怕是不方便拿,我找人给你打包送过去。”
这话说得,怎么跟点个十几块钱的外卖一样简单。
但郁含真知道他是真做得出来。
“我——”
女人刚启唇,萧存泽的手机突然响了。
现在天还没完全亮,能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的,估计是有急事,萧存泽看到来电显示,瞬间皱起眉头。
他没打算避着郁含真,直接接通了电话,对面一声响亮又急切的“萧总”,清晰传进郁含真耳里。
果然,他这样的家业不可能只是古琴老师。
郁含真识趣地起身,装作拍日出,没再听下去。
萧存泽听了几句后,打断道:“我知道了,你那边先稳住他,给我半个钟。”
挂了电话,萧存泽走到郁含真身边,神色愧疚,“抱歉,我有点事需要去处理一下。”
“你忙你的,待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这里打车不太方便,我大哥上午会来,我跟他说了,到时候如果你想离开,他送你。”
“好,不用担心我。”
郁含真没有纠结“萧总”这个称呼,他身上背负的故事或许太长了,他们又刚重逢,不愿意说也很正常。
“含真,等我忙完公司的事,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行,我等你,这次你总不该跑掉吧?”
萧存泽勉强扯扯嘴角,“不会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郁含真一次也没见到萧存泽,微信消息里躺着几条零星问候,时间都在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