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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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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郁含真每次路过那个街口,都会习惯性停下脚步,那边总有歌声和乐器声传来,箫声却绝了迹。
阿萧在郁含真室友家的中餐厅打了一个星期的工,连工资都没拿就消失了。这个国家的流浪汉平均寿命不过三五年,在街头突然暴毙的情况也有很多。
-或许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出事了。
郁含真不敢去细想,她宁肯相信阿萧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哪怕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年后,她完成交换生的课业,踏上归国之路,回忆起在这里的几百个日日夜夜,从一开始被种族歧视,到后面凭实力让教授和同学刮目相看,从不善社交到最后在离校派对上游刃有余地和大家告别,多重文化的冲击,让郁含真飞速成长,可当她在万米高空俯瞰这座所谓自由的国度,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
行装破旧,灰头土脸,中国人的脊梁却始终挺拔。长萧握着他手中,就是他抵御世界的武.器。
飞机穿破云层,眼前白茫茫一片,那道身影也慢慢融进云雾中,融进郁含真的记忆深处,从此上了锁,再没翻出来过。
当年不告而别的阿萧如今就站在那片蓝紫色的梦境中。
重逢那天,他说他叫萧存泽,是一名古琴老师。男人满身贵气,言谈从容,身价资产后面数不清多少个零。
郁含真晃了眼,以为是自己认错,可那手背上同样位置的疤痕不是错的,那放在世间也找不出第二张的脸不是错的。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们不过相处了七日。
七日光阴放在十年长河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如同一滴咖啡落进一升水中,寡淡无味,尝不出半分苦涩。
“我也很喜欢初夏,只不过……”郁含真敛了面上的那丝错愕,很快恢复到平日的镇静,“只不过每个季节都有它的美,初夏,也没什么特别。”
萧存泽搭在窗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勒出两三道痕迹。
“这是你的卧室吧?男女有别,我在这里多有不便,我还是先出去等你。”说完,郁含真转身就走,眼里没有一丝对他的留恋。
萧存泽垂下脑袋,自嘲一笑,“萧存泽,你自找的。”
而原本藏在窗台后面,他亲自采摘后插好的一束花也被晾在那儿,孤独欲坠。
萧存泽本来想再教她新的指法,郁含真却以古琴太贵重为由拒绝了。
“那我先去准备晚饭,这里有书和茶点,郁老师如果想看电影的话,我可以帮你把幕布放下来。”
“没事儿,我玩玩手机就行,”郁含真转念一想,“晚饭是你自己做吗?”
“当然,要不是我会烧一手好菜,我都不一定能活着回国。”
萧存泽点到为止,留下郁含真对他这话的无限思考。
难道他后面又去餐厅打工了?当厨师挣钱?可是当厨师为什么要不告而别?或许她对他来说恐怕只是个陌生人吧,没义务交待自己的安排。
可是她回国都告诉他了!
郁含真还是想不通。
将心比心,哪怕只有七天,郁含真也把阿萧和Ken当成朋友的,结果俩人一块儿消失,在她真以为他俩已经……萧存泽又给她玩起了大变活人。
靠在椅子上刷着手机,眼神一点儿没在屏幕上停留,脑子里的想法更是堆积如山,找不到宣泄的口。
萧存泽没跟她摊牌,也不做任何解释,他现在这么有钱,恐怕也不想再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吧,郁含真要是先开口,倒显得她停滞不前了。
她不想留下这般印象。
桌子上摆满了茶水点心,郁含真怕晚上失眠,随手拿了瓶旁边的饮料倒进杯子里,她心神不宁,没注意到瓶子上标了酒精度数。度数很低,都是萧存泽自己酿的果酒,但郁含真的酒量也极差。
偏偏这酒不沾酒精味,酸甜清爽,入口还有回甘,郁含真把它当果味饮料喝了半瓶,萧存泽在厨房炫完技,心满意足地端着七八盘拿手好菜出来,女人已经倒在软椅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半瓶果酒,一时半会儿估计醒不来。
萧存泽又把饭菜搁回厨房,从里屋拿了条薄被出来给郁含真盖好。
近距离看她,额头上渗出些细细的汗珠,萧存泽怕她喝酒泛热,将被子扯开了些,郁含真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轻轻抚上了男人手背。
萧存泽的手颤抖了一下,正想抽出来,郁含真的指尖却触上了那些凸起的疤痕,像十年前一样问他:“阿萧,你痛不痛啊……”
十岁那年,他幼小的身躯拽不住从高楼跌落的母亲,临终之言散在风中,她告诉他,男子汉不要掉眼泪,后来他就真的不曾哭过。
十八岁成人礼收到了断供的消息,父亲让他在国外打工先过渡一段时间,不要回国。那时候萧存泽白天上课,夜里去24小时便利店打工,周末接家教,自己供自己念到了大四,临近毕业,却从好友口中摸索到了关于萧家的蛛丝马迹。
父亲,哥哥,以及家里其他亲戚的电话全都打不通。
在他上了回国的飞机后却看到哥哥发来的短信。
-阿泽,躲起来,别回家。
躲。
他是萧家人,他早就成年,有着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为什么要躲?
直到他看见身上被扎成窟窿倒在血泊中,还剩一口气吊着的父亲。
父亲用最后的力气甩了他一巴掌,却并不响亮,“你回来送死是不是?”
萧存泽跪在父亲身边,一滴眼泪都没掉,一味地用手,用身上撕下来的布料去堵那些血窟窿,血液从他指缝中钻出来,烫的,黏稠的,和他在心底奔涌的泪水一同肆虐,怎么都止不住。
“爸,再坚持下,我叫了医生。”
父亲的嘴唇已不见半分血色,眼神涣散,“你给我走……快点走……”
萧存泽的记忆中,父亲是个极其怕痛的人,在外是雷厉风行的总裁,在家却是厨房守门人,休息日他负责给家里人做饭,他眼神不好,有时候被菜刀伤到手,也不见血,但总爱嚷嚷着让母亲帮他包扎,还要母亲说些甜言蜜语哄他。
母亲去世后,他依然会给兄弟俩做饭,依然会弄伤自己,却再也没叫过疼了。
父亲老早给他规划好了留学的路,为了让他自食其力,在国外能照顾好自己,手把手教他烧菜做饭。出国前最后一次和父亲做饭,剥一个佛手瓜,萧存泽差点把指甲掀翻,一个劲叫痛,大哥在旁边笑他,十几岁了还怕痛。
父亲却揉乱了他的头发,“男子汉,在家可以怕痛,出了家门,就别怕痛了。”
后来,他无论受过多少伤,都没再把“痛”字挂在嘴边。
反正早就没人在乎了。
……
郁含真喝了酒,脸颊透着薄红,好像也更粘人了些,攥着他的手指不放,一个劲念叨着阿萧。
萧存泽撑在椅子扶手上,俯身看她,喃喃道:“一个穷光蛋,也值得你这样惦记吗?”
郁含真这下彻底睡了过去,没听到他说什么,脸蛋偏到一侧,睡颜乖巧安静。
他把手抽出来,认认真真注视着他思念十年的人,连头发丝都不放过,只是用眼睛看,近距离地看,他已经很满足了。
虽然这十年,他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除夕夜超市的一排排货架,隔着常去的咖啡厅的橱窗,他已注视过她千千万万次。
她一次接一次升学,顺利留校,从学生成长为一名教师,郁含真的生活和他是天壤之别的,这一点,他早就清楚。
他身上负着萧家的债务和一身陈年旧伤,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带着对她的思念和倾慕,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艰难。
萧存泽本就做好了看着她结婚生子幸福一生的准备,可上天既然给了他接近的机会,那他……
一定不会放弃。
郁含真又听到了萧声,幽咽婉转,宁静平和。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蒙蒙睁眼,看见男人背靠着窗外走廊的廊柱,暹罗趴在他脚边,伸着懒腰。
手中的洞箫似乎还是当年那把,他垂眸而专注,夜色披了满身。
郁含真推门出去,夜里舒服的凉风拂去酒后的热,她抱起暹罗,靠着另一根柱子,和它一块儿成为最佳听众。
曲毕,男人开口道:“吵醒你了?”
“吹得这么好,怎么能算吵呢?”郁含真掂了掂怀里的小猫,“你说对不对?”
“头晕吗?”
“睡了一觉,现在脑子很清醒,你这里还真是有魔力,每次来都睡得很香。”
“人只有在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才能放心熟睡,”萧存泽按着胸膛微微行礼,“我很荣幸。”
十年前的中秋节,郁含真刚经历完一场霸凌。
当然,她看着文静,性格却并不弱,当场就还击了回去,一个脏词都不带,但这事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她过节的心情。
直到她听见了那阵萧声。
在她不通音律的年纪,韩女士就跟她说过,乐器是演奏者心境的反应,尤其是中国的传统乐器,在一个人熟练掌握一门乐器的情况下,心稳气足,弹奏出来的音自然也是沉稳的,不会听出半点浮华。
阿萧就是这样的演奏者。
在国外独自过的第一个中秋节,郁含真很感谢阿萧,用萧声修复了她的坏心情。
现在,她终于能把当年那句憋在心里的感谢说出来。
“阿萧,谢谢你,其实那七天我在学校过得很痛苦,好在还有你和Ken,每次去找你们都是我最放松的时刻。”
萧存泽完全没料到她会直接和他相认,“含真……”
“但,我也很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