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忆故人 ...
-
萧存泽流落街头已经一个星期了,吃的也都是些救济餐,再找不到干活的地方,他真怕自己饿死在这儿。
睡他隔壁的流浪汉见他随身携带一根长长的像是竹棍一样的东西,好奇地问他,这是什么。
萧存泽用英文跟他解释一番,流浪汉来了劲儿,给他出谋划策:“兄弟,我不懂中国的乐器,但是我知道这东西可以让你吃上一顿好饭了。”
“你想让我卖艺?我试过了,没用。”
“卖艺也要挑地点的,你之前都是在哪儿?”
萧存泽说了几个地方,流浪汉一听,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去的地方虽然人流量大,但都是些精英聚集地,我告诉你,在这个国家,越是精英越没有同情心,他们自认为时间宝贵,是不会为一个街头艺人停留的。”
萧存泽不是没想过这一点,但他总不能跑去贫民窟挣穷人的钱吧,“那在你看来,我应该去哪儿?”
“按照我多年的经验,你可以去这些地方。”
流浪汉显然对他这副认真请教的样子感到意外,往他身边挪了挪,萧存泽洗耳恭听,把流浪汉说的位置都记了下来。
“有钱人的善良也许是伪装的,穷人的善良也许是他们贫穷的原因,反倒是那些不上不下的中产家庭,他们的钱够花,也不急着赶路,所以偶尔会把目光往下挪一挪,看我们一眼。”
流浪汉说完,还好心肠地把今天从一家华人餐厅讨来的大馒头分给萧存泽一半,“Chinese bread.”
萧存泽笑着推辞,“你自己都不够吃,就别给我了。”
“兄弟,有的人是会穷一辈子的,比如我,有的人不过穷这一时,比如你。”
“所以?”
“所以我帮你只是想赌一把,”流浪汉龇着一口大黄牙嘿嘿一笑,“看你是否愿意报答我。”
萧存泽带着他母亲留下的这把萧重新开始卖艺,给他出主意的名叫Ken的流浪汉在一旁帮忙,在萧存泽吹奏的时候,Ken便给停下来欣赏的非亚裔面孔解释这门中国乐器,如果恰好有中国人,他还会让他们点播自己想听的曲子。
第一位慷慨解囊的是位华裔老奶奶,她已经快九十岁了,六十多年没回中国,故乡的亲人朋友接连去世,老人家的听力早就不如年轻时灵敏,却远远听到了来自故乡的箫声,她拄着拐杖,蹒跚而来。
听完一首,她用夹着乡音的普通话问萧存泽,曲子叫什么名字。
“奶奶,刚才那首叫忆故人。”
“忆故人……”
老奶奶的眼和深秋一般瑟凉,前些日子收到了亲哥哥去世的消息,可惜如今的身躯支撑不了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机,只能委托一双儿女回国悼念,而她在距离故乡一万多公里的地方,为哥哥立了牌位,燃起香烛。
家里的牌位原本只有两三个,时间一长,一面墙上,摆满了阴阳两隔的思念。
“人活得久了,哪儿还有什么故人。”老奶奶的语气比她的眼神轻松。
萧存泽接住了她那份厚重的愁思,问道:“您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曲子?”
“多少钱一曲?”
“免费。”
老奶奶但笑不语,明明腿脚不便,却还是蹲下去,把怀里的纸币都掏出来,放进了他面前的纸箱,“有一首老歌,不知道你会不会吹。”
“您说。”
“送别。”
她记得六十年前离开家乡的那个夜晚,正好也是中秋节,她那位在合唱团呆过的发小和她的家人们一块儿为她唱了这首歌,后来,每到中秋节她便会在床边望着明月,哼唱着长亭外古道边。
儿女们生长在国外,没见过长亭,也不知何为古道,只晓得这首歌的中文歌词讲的是离别。他们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在一个团圆的日子,唱起离别之音。
其实她也讲不明白。
曾经她没钱买票回家,有了钱,身体却又不允许,阴差阳错地,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洞箫的音律是那么的沉,第一声就勾起了她无尽的思念,老人家蠕动着嘴唇,用那沙哑苍老的声线与箫声伴唱。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为他们驻足,聆听这一老一少,隔着世代,隔着山海的合音。
纸箱里的钱币多了起来,Ken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莫名感到难过,老奶奶走的时候,Ken和萧存泽对视一眼,拖着他那条断腿,追上了老奶奶的步伐,二话没说,把她的钱一分不少地塞了回去,老人似乎也没想到,她接济过那么多街头艺人和流浪汉,头一回有人拒绝了她的钱。
她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朝前走去,从一位在街角驻足已久的女子身边路过时,她听到了一声温柔的“祝您中秋快乐”。
老人家微微诧异地侧过头,瞧见一张清秀的脸庞,比她初来这个国家时还要年轻,眼里却不再像她当年那样惶惶不安,而是朝气,坚韧,善意,温和。
是她所期待看到的年轻女子的模样。
“中秋快乐,”她说,“小朋友,你是这里的居民吗?”
“我是交换生,过来念书,明年就回国了。”
“很好啊,女孩子要多多念书,天地太大了,一辈子太长了,出来走走看看,但是也要记得回家。”
“奶奶,”女子拂去她落在肩头的白发,“您要回家了吗?”
“回啊……我也快回家了……”
女子鼻头一酸,目送着她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
不远处的箫声又换了几轮,最后一首曲子结束,她朝着男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
“刚才那首是什么曲子?”
“秋风词。”
“秋风词……我知道这首诗,但这曲子是讲什么的?”
“思念,”萧存泽说,“我父亲曾告诉我,当你有了思念,就奏一曲秋风词。”
“虽然我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但我觉得你吹得特别好听。”
“谢谢。”
夜里的温度又降了些,街上的行人也慢慢减少,女子却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听萧存泽吹奏,直到Ken提醒他,是时候用今天挣到的钱去吃一顿饱饭了。
女子见他们收摊要走,两人看上去也颇不体面,一个头发长得遮眼,一个衣服都破了,上面满是污渍,她叫住他们,从钱夹子里抽出几张现金,“音乐会门票钱。”
萧存泽愣了下,现金数目不小,他不想收,Ken上下打量了女子几眼,他是那条街最“著名”的流浪汉,向来识人有数,这年轻女子全身没一处名牌,也不戴首饰,素净得很,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中国学生,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们不收门票。”
“那你们明天还来吗?”
“来,”萧存泽说,“这一个星期都来。”
“那我提前支付这一个星期的门票,好吗?”
“你这人,让你别给你还偏要给啊。”Ken觉得好笑,见女子一脸真诚地看着他们,他又把笑容硬收了回去。
“我们不会收你的钱的,”萧存泽想把她递钱的手按回去,可自己的手脏兮兮的,和她的洁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有些难堪,避开眼神说道,“你还在上学吧?钱省着,好好读书。”
“你成年了吗?”Ken有些怀疑。
“我都二十了。”
“哦,大学生?”
“嗯。”
“那我们更不可能要你的钱。”
“我不缺钱,我自己也在打工挣钱的。”
听她这么说,Ken又帮萧存泽想到了一个主意,“诶,你打什么工,要不帮他介绍一个?主要是他没住宿,这边打工都需要登记家庭住址……”
萧存泽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地要一个陌生女孩帮忙,赶紧制止道:“不用麻烦人家。”
“可以啊,我室友在的中餐厅正好缺一个服务生,我帮你问问。”
女子说完,立刻掏出了手机打电话,这下连Ken都震惊了,凑到萧存泽耳边嘀咕道:“她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居然愿意帮你?这以后要是碰到坏人,被骗了怎么办?”
萧存泽刚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半年,国内人人喊打,逃到国外也居无定所,没有房子他就找不到工作,存款早就被拿去帮家里还债,半个月前他就身无分文了。
“我室友说那家中餐厅是亲戚开的,如果你真的有困难,他们可以短时间给你提供帮助,”女子说道,“但是长期的话,你没有住的地方……”
“我明白,”萧存泽说,“我什么活都可以干,一个月也行,一周也行,哪怕只有一天……也行的,我不挑。”
“但是在你去干活之前,先收下我的钱,治疗一下你手臂的伤口吧,雇主看到会害怕的。”
萧存泽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其他都能被衣服遮住,但从小臂蔓延到手背的刀伤反复发作,没钱治疗,手背还感染了,确实有些狰狞。
Ken是男人,自己受的伤也不少,倒没注意萧存泽的手背已经流脓血了,“你这看着确实很严重了,不想像我一样废掉一条腿,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萧存泽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夹住纸币,害怕碰脏女子的手,“谢谢,我会还你。”
“为什么别人给你们的钱就不用还,我的钱就要还呢?”
萧存泽回答不上这个问题,他不想欠她人情。
没有原因。
他只能岔开话题,问道:“还没请问你的名姓?”
“我叫郁含真,郁金香的郁,包含的含,真实的真,你呢?”
“我……我叫阿萧。”
后来的一个星期,萧存泽跟Ken依然每晚准时出现在街头,时而吹箫,时而唱歌,然后用挣到的钱随便找一家最便宜的旅社洗澡吃饭,收拾得规规矩矩,白天,萧存泽就去中餐馆端盘子洗碗,Ken去翻垃圾桶捡塑料瓶子。
郁含真一次都没缺席过,有时候会准备一些小吃点心带给他们,有时候从学校搜集些干净的二手衣物和被套,让他们可以换洗。
萧存泽攒到钱给自己买了把剪刀,晚上在路灯下,他把剪刀递给Ken,Ken吓了一跳,以为他想不开了,要自己给他致命一击。
“Ken,可以帮我剪一下头发吗?”
Ken虚惊一场:“……这个我可以做到。”
剪刀太难用,Ken拎起萧存泽的头发一顿剪,最后跟狗啃的没区别。
即使如此,剪了短发后,男人的五官却无比清晰,俊气逼人。
Ken敲了敲他硬实的胸肌:“兄弟,其实你还有一条挣钱的捷径可以走。”
“闭嘴。”相处久了,萧存泽已对他了如指掌。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剪头发?还换上了MissYu送来的衣服……”
“我只是想看着精神点儿,”萧存泽打断他,“虽然你剪发的技术烂得跟狗屎一样。”
Ken笑着踹他一脚,“滚吧你。”
相遇的第七天,郁含真第一次看到剪了头发的萧存泽,直接大方地夸他帅,Ken在旁边起哄。
那晚,萧存泽很高兴,不仅吹了萧,还借了旁边歌手的吉他,一首接一首的弹唱,中文歌英文歌甚至法文歌全都信手拈来,还真有街头音乐会的架势了。
快到收摊时间,他却听到郁含真说,她家里有点事,需要回国几天。
“你可以给我唱一首送别吗?”郁含真问。
“会不会太伤感?你什么时候回来?”
“七天后。”
“行。”
七天而已,肯定一眨眼就过去了。
嘴上说着伤感,最后还是完完整整地唱了一首送别。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
七天后,郁含真来到了同一个街口。
阿萧再也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