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眠》江知檀

4、良宵引

　　郁含真没谈过恋爱。

　　她自认是个俗人，俊朗的长相，性感的身材，智慧的大脑，这些对男人的俗世标准在她眼里，都成立。

　　试问一个聪明健康能力强的大帅哥出现在面前，谁会不心动？

　　可是然后呢？

　　郁含真每次都会卡在“然后”这一步。

　　这么多年，不乏优质追求者，也不缺能让她短暂心动的人。

　　可郁含真知道，她注定不会为男人花费时间和精力，比起约会恋爱，她宁愿多发几篇论文，情感是虚无缥缈的，成果却是实打实的。

　　-你不需要情绪价值吗？

　　她的同事曾问过这个问题。

　　-情绪价值？什么意思？
　　-就是找个人可以陪着你，让你开心，让你感到温暖。

　　郁含真不太理解现代人对所谓情绪价值的追求，想要开心些，最简单的，去看几则笑话，笑出来，不就开心了吗？

　　至于温暖。
　　如果是在杭城的冬天，没什么比屋子里的暖气更让人温暖了。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从一个人身上获取情绪价值呢？人是复杂多变的，今天让你笑，明天就会让你哭。可是笑话不会，笑话永远都是笑话，哪怕你脱敏了，不再笑了，也不至于哭出来。

　　暖气就更不会背叛你了，顶多烧点电费，那点钱她还是给的起的。

　　物品给予人类的情绪价值不会反噬给人类，会背叛人类的从来都是人类本身。

　　她早早明白了这一点。
　　好处是不用为情所困，心理健康指数一直很稳定，坏处是……没有坏处。

　　汤思荣说她少了些情丝，郁含真不同意。她还是渴望爱情的，但是爱情如果无法带给她比起如今的事业更强烈的满足感，那爱情不就成了累赘了吗？爱情的结晶就成了累赘的结晶，那不就是赘上加赘？

　　她又不傻，何必给自己的人生找些不自在。

　　然后就寡到了现在，很“不幸”地沦为了一个三十岁博后手握N篇SCI一作有房有车有颜有身材无贷款无任何不良嗜好的大学老师。

　　三十岁，这个已然成为女性被处刑的年龄分界点，郁小姐依然不慌不忙地搞着她的科研，生活风平浪静。

　　一般人很难搅动她的平静，99+的点赞也不例外。

　　她对情感的捕捉算不上敏感，但这么明显的示好她不可能察觉不到。

　　于是第二天，当她和萧存泽在酒店门口再次相遇时，郁含真脱口而出第一句话——

　　“萧老师，你昨晚看完了我所有的朋友圈？”

　　男人对她的直率一点儿也不意外，也坦诚道：“是的，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全都看完了。”

　　郁含真了然点头，“今天我们还是坐高铁回去，不麻烦萧老师了。”

　　明晃晃的拒绝。

　　喜喜看不懂这场面，她的目光都在路人戴着的米妮头套上，盘算着待会儿让干妈给她买一个。萧燃眼瞅着自家小叔吃瘪，抿着嘴，憋笑到了极致。

　　“行，那什么时候上第二次古琴课？”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学，我没有天赋，更没有时间。”

　　“那我等你考虑清楚。”
　　“好。”

　　就在郁含真带着喜喜准备出门之际，只听萧燃趁萧存泽不注意，响亮地叫了他一声“爸”。

　　萧存泽的脸瞬间黑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都这个节骨眼了你瞎叫什么？！”

　　萧燃弯起眼睛指着郁含真的背影，女人压根儿没有回头。

　　出去后，喜喜挠了挠郁含真的手心，“那个叔叔的小孩，感觉不太听话呢。”

　　“都是别人家的事，咱们不管。”

　　“他有小孩了，为什么还对干妈你这么好？这是不对的吧。”
　　“当然不对。”

　　“我妈看电视剧的时候，经常骂电视剧里的叔叔们是渣男。干妈，刚才那个叔叔也是渣男吗？”

　　郁含真本来对萧存泽还抱有一丝丝好感，只是她明白两人家境悬殊，不可能有未来，现在知道他已成家，仅剩的好感也荡然无存了。

　　“我觉得是。”

　　·

　　周一，萧存泽又给郁含真发了消息，问她考虑清楚没有。

　　郁含真又是上会又是上课，空下来的功夫都在整理实验数据修改论文，青年老师还要身兼行政工作，忙得不可开交，一天下来连微信都没认真看过。

　　叶清在下班前总共进总裁办公室三次，每一次，萧存泽都皱着张脸在看手机。

　　最后一次去办公室预约萧存泽两天后的会议时间，萧存泽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女朋友出现过一整天不回你消息的情况吗？”

　　叶清脑瓜子转得那叫一个快，“萧总，她忙的时候不回消息，很正常的。”
　　“哦，行，那隔多久不回，算不正常？”

　　“隔一天？按理说，晚上就会回了。”

　　萧存泽看了下手表，距离今天结束，还剩六个小时。
　　他还有希望。

　　郁含真关掉办公室的电脑，夜幕已经降临。

　　她和另外两个男老师在同一间办公室，三人都是被院里压榨的头号牛马，就连下班时间都很一致。陶恒已经成家，平日里跟她沟通不多，聊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一下班就跑得飞快，忙着去接小孩下晚课。

　　另一个老师叫董跃航，从清华博士后出站就来到了Z大，安家费都是拿的最高档，现在已经有三篇被顶刊接收，两篇在投，三篇在写，前途亮得睡不着觉。

　　化工的女老师太少，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其他几个女老师大多快退休了，聊的也是儿孙辈的事情，心思早就放到退休后的生活上去了，每次跟她们聊天，郁含真的“嫉妒”油然而生。

　　她还有二十多年才退休……
　　可怕的是，按照现在这个出生率，二十多年后她甚至不一定能成功退休。为了不被时间的焦虑感裹挟，她很少跟快退休的老师一块儿聊天。

　　郁含真交流最多的就是董跃航，他俩年龄相仿，做的方向差不多，碰到什么问题都会一起讨论，有时候下课碰上了，还会一起去食堂吃饭。

　　单身男女交往频繁也不是好事，俩人还是同一间办公室的，久而久之也会被说闲话，所以郁含真跟他的相处也是点到为止，保留着分寸。

　　董跃航开车出校门的时候，看见郁含真快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这才想起今天她的车限号，两人住同一条街道，他没多想，停车叫住了郁含真，“郁老师，车限号了？我送你回去吧。”

　　手机屏幕还亮着，郁含真看着时间和不断弹出的微信消息，今晚韩女士和老郁来她家了，说是做了一大桌子菜，她要再不赶紧回去，菜又得重新热一遍，如果坐地铁，恐怕还要一个多钟头才能到家。

　　“那麻烦董老师了。”
　　“跟我客气什么。”

　　不要上车不要上车不要上车。

　　叶清在心里替自家老总默默祈祷。

　　只见郁含真面带微笑，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是副驾驶，不是后座。
　　是男人的车，不是女人的车。

　　叶清咽了口唾沫，“萧总……”

　　“跟着他们。”萧存泽的声音不辨喜怒。
　　“好的。”

　　“你家是不是就在附近？”
　　“对。”
　　“待会儿你直接回家，车我来开。”
　　“好的。”

　　叶清心想，大概萧总不想让他一个外人看到情敌相残的场面吧。
　　都是男人，他懂。

　　萧总寡了这么多年，也该疯狂一把了。

　　董跃航把郁含真送到小区门口，正巧碰到韩女士和老郁从旁边的超市出来，二老去过郁含真的学校，自然也认识董跃航，出于礼貌，跟他在车边寒暄了会儿。

　　“小董急着回家吗？”郁老爹背着手问道。

　　董跃航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急，家里也没人呢。”

　　“那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吧，正好我们今晚做了很多菜。”韩女士也伸出热情的橄榄枝。

　　自家爸妈都开口了，郁含真没法儿说什么，董跃航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情平静，便答应了下来。

　　结果几人还没走进小区，就听见后面一声沉沉的呼唤。

　　“郁老师。”

　　这声音……
　　郁含真不可思议地回头。

　　果然是萧存泽。

　　面前突然多出来一个陌生男人，还人高马大，英俊非凡。
　　韩女士和老郁你看我我看你，一脸莫名其妙。

　　董跃航也愣住了，心里警钟狂响——来者不善。

　　要说对郁含真没有想法是假的，他俩现在都是适婚年龄，既是同事又是朋友，如果能跟郁含真在一块儿，不愁没话聊，而且他爸妈知道郁含真的情况后也对她很满意，让他抓紧跟郁含真接触。

　　如果不是这学期忙结项，他肯定会比现在更积极。

　　今晚被郁含真父母邀请去她家吃饭，简直是天赐良机，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萧先生。”

　　萧存泽一听这称呼，一看这场面，面上笑着，内心濒临崩溃。

　　“真真啊，这位先生是？”韩女士问道。

　　萧存泽没等郁含真介绍，主动自报家门，“伯母好，伯父好，之前郁老师在我那儿试过一节古琴课。”

　　韩女士：“哟，真真还学古琴啦？”

　　郁含真尬笑一声：“学着玩儿。”

　　她可不敢说自己失眠的事。

　　“那既然是古琴老师……老韩，你俩也算半个同行啊。”老郁说道。
　　“是啊，难得这么有缘，那要不——”

　　“哦对了萧先生，”郁含真赶紧打岔，按照她爸妈这热情好客的性格，要是把萧存泽也领上去吃饭，那可就牵扯不清了，“你来找我是不是上次那事儿？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郁含真侧过脸，冲他眨巴下眼睛。

　　“好，那伯父伯母，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老郁：“哦好，你俩先聊吧。”

　　韩女士压低声音道：“那个……真真，饭菜快凉了哦。”
　　“知道了妈。”

　　董跃航没说什么，跟在郁家二老身后，走前还不忘看了萧存泽一眼，恰好男人也回过头来。

　　两人视线碰撞那刻，萧存泽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样，抬手替郁含真整理了下衣领。

　　郁含真很不自在，“我自己来就好。”
　　“顺手的事。”

　　两人来到了一条开了不少饭店的小巷子，“这边没有大饭店可以招待萧先生。”

　　“我随便吃什么都行，听你的。”

　　初夏的夜晚是最舒服的，温温凉凉的风，吹来路边新鲜出锅的酸菜鱼的香味，闻着郁含真肚子都饿了，“萧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叫我萧存泽就行。”
　　“所以萧先生是你的忌口吗？”

　　“没有忌口。”
　　“那吃酸菜鱼怎么样？”

　　讨厌吃任何酸菜的萧总：“好，我很喜欢。”

　　郁含真本来打算跟他长话短说，但坐上饭桌，对上萧存泽意味深长的眼神，她意识到，这人不好打发。

　　郁含真发好人卡的话术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你很好”“我们不合适”“祝你找到更适合的”。

　　前提是对方明确向她表示了好感，萧存泽显然不属于这个情况。

　　“那是你男朋友？”
　　“啊？你说董老师？”这人还怪直接的，只不过问的问题怎么跟她预想的不一样，“他是我同事。”

　　“那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萧存泽忽而笑了，这一笑，郁含真瞬间反应过来，敢情他跟个大爷似在这儿打探她的情况呢。

　　“萧先生，大晚上的你出现在我家门口，应该不只是为了问这些吧？”

　　萧存泽无辜地看着她，“可我就是为了问这三个问题，很荣幸能得到郁老师的真诚回答。”
　　“……”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问了这些，没别的话想说了？”
　　“哦——还有个问题。”

　　郁含真满眼期待，快说出来，说出来她就可以明确拒绝了，这样就不会显得她太自恋。

　　“你饿不饿？”
　　“？”
　　“鱼来了，先吃鱼吧。”

　　偏偏两人用餐习惯都很好，吃鱼的时候没人讲话，郁含真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她给韩女士发了消息说晚些回去，结果对面直接发来一句质问：你到底要选谁？

　　郁含真心如死灰，索性不再看手机，专心吃饭。

　　萧存泽变着法子膈应她，又是夹菜，又是添茶，举止周到有礼，就是不明说。

　　郁含真忽然想到萧燃，在他放下筷子的空当，趁机问道：“萧先生不是有小孩了吗？有家庭的男人还跟单身女性一块儿吃饭，不好吧？”

　　“原来郁老师介意的是这个，”萧存泽递给她一张纸巾，示意她擦擦嘴角，“那是我哥哥的儿子，管我叫爸爸纯粹是恶作剧，郁老师如果不信，我可以带你见见我哥。”

　　高手，此乃高手。
　　一句话又把主动权夺过去了。

　　郁含真戳着碗里的鱼肉，闷闷不乐。

　　“最近睡得还好吗？”
　　“一般吧。”

　　聊到这个，她更加郁闷了。

　　在萧存泽那儿睡的觉，居然成了她这两年来睡得最香的觉。

　　“如果你不想继续学古琴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助眠。”
　　“什么意思？”

　　“你今晚打算几点睡？”
　　“我每晚都是十一点左右上床的。”

　　“好，十一点你就知道了。”

　　到了晚上十一点，萧存泽直接给她打来了微信视频。

　　郁含真像是捧着块烙铁，啪地一下把手机抛到了床上。

　　这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萧存泽很快发来了消息：你可以不开摄像头，或者直接关灯，我弹琴给你听。

　　还能这样？

　　郁含真关灯上床，萧存泽掐准了她时间，马上又打来了视频电话。

　　她犹豫了会儿还是接听了。

　　男人还是在那间熟悉的茶室，晚上的光线更暗，只有他所在的那一隅亮着灯，该说不说这灯留得还挺好，趁得古琴前的男人少了些凌厉感，有种居家的温柔。

　　忽然，萧存泽凑近了镜头，似乎在调整镜头位置，边调边问：“能看清古琴吗？”

　　郁含真无语：不仅能看清古琴，胸肌也是格外明显呢。

　　“能。”再不回答，他那大V领就要把腹肌也露出来了。

　　郁含真坚守道心，专注看琴，目光绝不在别处停留。

　　“你要弹什么？”
　　“良宵引。”

　　“讲什么的？”

　　萧存泽头发洗过，柔顺搭在额前，微微有些挡住眼皮，但郁含真还是透过这冰冷的屏幕，看到了他那双脉脉含情眼。

　　“思念。”他说。
　　……

　　萧燃打了个巨大的呵欠，小小的身子晃了下，手中的打光板还努力举着。

　　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学生，为了自家小叔的恋爱大业，觉也不睡了，为萧存泽打光中。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在小叔未来老婆面前叫出那一声“爸爸”。

　　得罪萧存泽，是他萧燃这小半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唉，小学生的烦恼，有人懂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