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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湘妃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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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含真醒来时天色已黑,这让她有了种学生时代一觉睡到傍晚宿舍空无一人的不安感。
她一摸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层薄被,滑滑的面料,真丝质感。
听见她这边的窸窣响动,门外的人小声开口:“郁小姐,醒了吗?”
“醒了。”郁含真掀开被子,坐起来缓了缓,屋子里的灯亮起一盏,柔和不刺眼。
说话的应该是那个斯文男,郁含真后来知道他叫叶清,是萧存泽的助理。
“郁小姐,萧老师让我们给你准备了晚饭,需要送进来吗?”
郁含真在这里睡着,本来就够不好意思了,哪还敢继续麻烦他们,赶紧起身开门,“不用了,实在不好意思,萧老师呢?”
“萧老师有点事先出去了,恐怕要很晚才会回来。”
郁含真又看了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汤思荣被临时叫回去开会,说是让白佑来接她。
郁含真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打车回去。
但萧存泽的待客之道是不允许她自行回去的。
用过晚饭,郁含真坐上了回程的车,司机是叶清。
郁含真难得睡了这么沉的觉,这会儿精神头正好,聊天欲猛增,她开始打探萧存泽,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萧存泽练琴多久了,主屋的熏香在哪买的,别墅四周为什么没有其他的民居,叶清心想这也不算出卖老板吧。
可能老板也迫切希望被出卖。
“那块地本来就是萧老师家的。”
和郁含真想的一样,看来还真是大户人家。
“这么有钱……他的古琴居然才不到一万?”
“不到一万?!”叶清的尾音劈了好几个叉,不可置信地看了郁含真一眼,“您说的是那把伏羲琴吗?那可是萧老师家传的,他曾祖父当年拍卖下来的,萧老师家道中落那会儿都没舍得把琴卖掉。”
“那当年的拍卖价……是多少呢?”
男人伸出食指。
郁含真大胆猜测,“一百万?”
“一个亿。”
“一个亿?!!!!”
杀猪般的嚎叫穿透客厅直达书房,白佑立马捂住喜喜的耳朵。
“汤思荣,你家白老师到底交的都是些什么贵族子弟。”郁含真磕着花生米,汤思荣的反应正是她听到叶清的话后内心的呐喊,只不过她当时已震惊得失语,半晌蹦不出一个字。
汤思荣攥住郁含真的手指,“这手,这摸过一亿古琴的手。”
“砍了给你?”
“我够用了,多了没处放。”
白佑就在这时候走了出来,汤思荣立马质问他,“白老师,你是怎么和那个萧老师认识的?你家和他家不是一个层次的吧,还是说你有什么隐藏家世?”
没等他开口,汤思荣浮夸地捂嘴,“难道你的真正身份是——”
白佑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我的真正身份是刚熬过非升即走又要搞国重立项课时费三十块的大学牛马。”
“……”还没完全熬过非升即走的郁含真,猝。
白佑:“无意扫射。”
郁含真艰难开口:“我没事……”
“萧存泽之前来我们学校开过古琴讲座,”白佑说道,“当时他就说了古琴有疗愈的作用,我那会儿压力大,不也失眠吗,就和他加了联系方式,交流了一阵子,慢慢就熟悉起来了。”
“你知道他这么有钱吗?”
“我不清楚你们今天和他接触的感觉如何,但我印象中他是个很低调朴素的人。”
汤思荣想起上次吃饭时见到萧存泽的样子,“确实不像一般的富家子弟。”
“钱不钱的不重要,人家一亿的古琴都愿意让你碰,不就说明他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吗?”
“那倒也是……”
“所以小郁,你不用在意这些。”
“那我下次请你们和萧老师一块儿吃饭吧?”人情世故,郁含真虽然不擅长,不代表不会做。
“别这么见外,”白佑否决道,“失眠的痛苦我也明白,咱们都是一条路上的人,只要对你有帮助就行。”
“就是就是,”汤思荣附和道,“你也是拿死工资的,现在我们都知道萧老师的家庭条件了,请吃饭估计又是一大笔开销,没必要。”
“那好吧。”
三人在客厅畅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喜喜做完作业打着呵欠出来,郁含真也准备离开。
郁含真从喜喜生下来就被认了干妈,俩人熟得不行,见郁含真要走,喜喜闹着让她留下来陪自己睡觉。
“喜喜乖,干妈今晚还有事,改天带你去迪士尼怎么样?”
小女孩一听迪士尼,双眼发光,“什么时候?”
郁含真看了夫妻俩一眼,寻求意见,“周六?”
“周六可以,喜喜的书法课老师正好请假了。”汤思荣说。
“那周六,说定了。”
等到郁含真走后,白佑出于礼貌跟萧存泽发了消息,向他道谢。
萧存泽问他郁含真感觉如何。
白佑:她很感谢你,刚才还跟我们说想请你吃饭呢。
萧存泽:什么时候?
白佑:我帮你拒绝了。
萧存泽:?
叶清察觉到后座隐隐约约飘过来一股低气压,默默瞟一眼后视镜,老板垂眸盯着手机面无表情,微蹙的眉头让叶清觉得大事不妙。
和萧存泽相处五年了,叶清还是摸不清他的脾性,但他知道,这会儿无招胜有招,保持沉默就好。
“叶清。”
Fine,沉默无效。
“怎么了,萧总?”
“你今天没漏馅吧?”
“您放心,我在郁小姐面前一直叫您萧老师。”
“别的呢?”
叶清心想,他也就叮嘱了称呼和身份,别的也没叮嘱啊?
“您指什么?”
“她还问什么了?”
叶清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听到他说出古琴的价格时,萧存泽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萧总,我应该……没说错什么吧?”
“没有……”
“那就好……”
“一句是对的。”
“。”
周六的迪士尼计划因为一场大暴雨取消了。
喜喜还是个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的小孩,但出门前汤思荣叮嘱过她不许给郁干妈添麻烦,所以就算很失落,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哭出来。
郁含真一边安慰她,一边导航去预定的酒店。
喜喜撇着嘴巴嘟囔道:“干妈,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小学生了,我不会不开心。”
“干妈查了明天是晴天,咱们就先在上海住一晚,明天再去迪士尼,怎么样?”
喜喜瞬间多云转晴,“真的吗?!”
“答应小朋友的事,干妈一定做到。”
“耶!”
为了让喜喜住得舒服,郁含真斥巨资订了迪士尼乐园的酒店,也方便明天的出行。
事实证明,她做了个很好的决定。
一进酒店就听到工作人员叫喜喜“小公主”,还送了她们伴手礼,喜喜回到房间乐得又蹦又跳,别提多开心了。
郁含真洗完澡出来听到喜喜在用她的小天才手表跟汤思荣和白佑打电话,她正想叮嘱喜喜不要说她们住在哪儿,就听见小丫头龇着一排齐齐整整的牙,问什么答什么。
“我们住得可好啦,有米奇还有米妮陪我睡觉,还拿到了琳娜贝儿的小挂件。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呀,这个酒店就在迪士尼里面呢。”
郁含真连忙打了个岔,“喜喜,我带你去洗漱吧。”
“老妈老爸,那我先挂电话咯。”
“好,听干妈的话哦。”
“知道啦,我乖得很。”
这边电话刚挂,郁含真就收到了汤思荣的消息:几千块一晚的酒店你说住就住?发财了吗郁老师?
郁含真:出来玩就是要让小朋友开心嘛……
汤思荣:你就惯她吧,我看你也没舍得这么给自己花钱。
郁含真:花干女儿身上也不错。
汤思荣:第二次古琴课打算什么时候去上?
郁含真:还有第二次啊?
汤思荣:你那天不是睡得挺香?说明很有用啊。
郁含真:那等我回来再说吧。
汤思荣:行,正好萧老师周末也在上海出差,等你俩回来商量时间。
郁含真去到洗手间,喜喜已经戴好发箍准备洗脸,她刚给喜喜挤好牙膏,听到小朋友肚子咕噜一声。
“饿啦?”
喜喜摸着肚皮,“有点儿。”
“正好我也饿了,那我们下去吃点儿东西再回来刷牙吧。”
“好!”
一大一小在睡衣外面穿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酒店有自助餐厅,但今晚的行程是临时定下来的,郁含真也不知道餐厅需要预定。
“那现在不能定了吗?”她问道。
“女士我们很抱歉,今天是周六,现在里面已经订满了。”
工作人员态度诚恳,郁含真也不好再为难别人,毕竟是自己没做好攻略。
“那如果我们想——”
“郁小姐。”
郁含真跟喜喜同时回头。
“萧老师?你怎么也在这儿。”
萧存泽今天的打扮不同上次休闲,来迪士尼这样的地方居然还穿着衬衫长裤,不像来游玩,倒像是来参加商务会议的,他身旁还跟着个半大小子,比喜喜要高一个头。
没等萧存泽回答,郁含着摸了摸喜喜的头发说道:“这个是萧叔叔,这个小朋友你可以叫哥哥。”
“萧叔叔好,哥哥好!”
和喜喜乖巧伶俐的样子不同,萧存泽旁边的小孩不苟言笑,听到“哥哥”二字,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
“萧燃,跟郁阿姨和妹妹问好。”
小男生不耐烦地动动嘴皮子,“郁阿姨好,妹妹好。”
简单寒暄后,萧存泽出示了自己的预定信息,带着他们进了餐厅。
这一顿饭,只有喜喜吃得最自在,两个大人时不时搭上几句话,俩人不熟,也聊不开更深的话题。叫萧燃的小朋友一声不吭,只吃自己面前的甜点,别的菜还是郁含真用公筷主动夹给他的,他也会道谢,声若蚊蚋。
郁含真想着既然蹭了萧存泽预定的座位,自己就去付饭钱,这样一来也不欠他,结果萧存泽早就结了账,怕他们不够吃,还预存了些钱,根本没给郁含真还人情的机会。
喜喜这下是彻底吃饱了,打了好几个嗝,郁含真牵着她,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把钱转给萧存泽。
“萧老师,今晚一共花了多少钱?”
“不贵,我请你们吃。”
“不能老是麻烦你,上次不小心在你那儿睡着,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你还给我准备了晚饭,一直没机会跟你当面道歉和道谢,要不今晚我请你吧?”
“没事的。”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郁含真拿出手机,“我加你支付宝或者微信,把钱转给你。”
“不——”萧存泽赶紧把后面的话憋回去,“钱就不用给了,可以留一个微信,后面你需要接着学习古琴,可以直接联系我。”
“好的,那麻烦了。”
喜喜也很懂事,跟着说了句:“谢谢萧叔叔!”
萧存泽顺口道:“你女儿真乖。”
“喜喜是我干女儿,她爸爸是白佑白老师。”
萧存泽恍然大悟,“原来是白老师的女儿。”
电梯抵达郁含真她们所在的楼层,两人先行离开,等到她俩一走,萧存泽方才还笑盈盈的脸立刻恢复了冷漠。
“我要三个switch2海外版。”萧燃的童音跟萧存泽的表情一般冷漠。
“三个?要这么多干什么?”
“朋友生日,送他们一人一个。”
“拿我的钱充大方?”
萧燃面无表情地仰起脑袋,“你把我抓来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要什么给什么。”
“买,没说不买。”
“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明天逛完乐园就回。”
“该不会还要和她们一起吧?”
“怎么,你不喜欢?”
“我都不认识她俩,为什么要喜欢?”
萧存泽虽说看着萧燃长大,小时候还给他换过尿不湿,但对这个侄子,他可是从不惯着,“你喜不喜欢不重要。”
“那你还问。”
“明天,你当着她的面叫我一声爸。”
“你经过我爸的同意了吗?”
“你不说我不说。”
萧燃年龄小,眼界可不小,看得那叫一个透彻,“你没发现吗,她根本不在意我是不是你儿子。”
“你很懂?”
“我说简单点,”萧燃如同恶魔低语,“小叔,郁阿姨根本不在意你。”
“……”
萧燃:“咦,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碎掉了。”
夜深了,屋子里熄了灯,喜喜早已陷入沉睡。
郁含真躺在床上,微信最新消息还停留在萧存泽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她点开了男人的朋友圈,默认的头像,默认的背景,空荡荡的个性签名。
朋友圈里只有一条他弹古琴的视频,刚好是前几天发的。文案三个字——湘妃怨,郁含真猜测这是古琴曲的名字。
在网上一搜,果然是古琴曲,还有人发出了琴谱和唱词。
落花落叶落纷纷,终日思君不见君。
……
我有一片心,无人与我对君说。
……
嗯,是挺怨的。
退回到聊天界面,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萧存泽:最近还失眠吗?
郁含真:还是有点。
萧存泽:还没睡,看来还需要进一步治疗,明天回杭?
郁含真:是的。
萧存泽:我开了车,送你们一起回去吧。
郁含真:萧老师,我可不能再麻烦你了。
萧存泽:我愿意的事,不算麻烦。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你先休息吧,明天见,晚安,祝你今夜好眠。
郁含真想了想,最后还是礼貌回应:晚安。
这一晚睡得不算踏实,或许是戴着耳机听了会儿湘妃怨,入睡比往日要快。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下时间还早,便打开了微信。
好家伙,朋友圈入口处全是红点。
仔细一看,萧存泽居然点赞了她这十几年来的所有朋友圈。
郁含真不是特别爱分享的人,但也会在朋友圈里分享生活日常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碎念,尤其是学生时代,小到批评食堂的糖醋里脊太甜,大到学术界改革,朋友圈什么事都有,十几年过去,她一条也没删,也没有设置可见范围,就这样坦坦荡荡地公开着自己在网络上的成长轨迹。
而现在,那99+的点赞量提醒着她:有一个男人,大半夜不睡觉,看完了她全部朋友圈。
晨起还混沌着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郁含真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很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