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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风词 ...

  •   所以人就不该有刻板印象。

      郁含真的母亲是学琵琶的,她母亲那群琴友里面也有不少古琴大师,无论男女,无论长相如何,气质基本都是沉静又含蓄的。

      不怪她先入为主把屋子里的斯文男士当成了萧老师。

      至于正朝她走来那位宽肩窄腰英俊猛男……

      再仔细看看,还是没能把他跟古琴老师挂钩。

      “郁小姐,这位就是萧存泽,萧老师。”斯文男站在他俩中间介绍道。

      “不好意思,刚才认错了。”郁含真带着歉意说道。

      萧存泽往她门前一立,好家伙,挡住大半天光,这身高得有190了吧?

      男人垂眸看她,眼底有深深笑意,“郁小姐第一次与我见面?”

      “第一次”咬字很重,郁含真莫名心虚,她清了清嗓子,“嗯,以后会记住的。”

      “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萧存泽,草字头的萧,存钱的存,三点水的泽。”

      “郁含真。”
      “我知道,”萧存泽抬手引路,“郁小姐,这边请吧。”

      这边的装潢没有对面那栋那么精致,一眼扫过去更加的简朴自然,至少在郁含真的视线范围内,没有再出现极具金钱压迫性的古董老件了。

      他们进到里屋,萧存泽合上屏风,问她需要喝什么茶。

      郁含真下意识说了句客随主便。

      这间屋子一面都是透明的窗,自然风光一览无余,外面的雨还没停,窗外摆着一排海棠,从白到粉,再到艳丽的红,为满窗的绿色添了些灵气,一只暹罗猫蹲坐檐下,仿佛也在认真听雨。

      流水声在室内轻轻响起,随后晕开一阵茶叶清香。

      郁含真后知后觉自己是来学琴的,不是做客的,但萧存泽的言行举止都太过自然,两人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而今日只是叙旧。

      “萧老师,”郁含真决定先给他打预防针,“我五音不全。”

      萧存泽冲茶出汤干脆利落,丝毫不嫌烫手,郁含真打量着他的茶具,顿时松了口气。幸好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否则她端茶杯的手又得抖起来了。

      “白佑说你严重失眠?想来,学琴也不是你的目的,”萧存泽分好茶汤,递给她一杯,“小心烫。”

      郁含真接过道谢,“他们想让我学古琴治疗失眠,萧老师觉得,会有用吗?”

      “有用无用我说了不算,”萧存泽望了眼茶台旁边的琴桌。

      郁含真抿了口还有些烫的茶水,眼神不住地往古琴上瞟,她对古琴的了解倒是不多,以前也只是听母亲的朋友们提起过自己的古琴价位,基本都是五位数起。

      她不确定萧存泽的段位如何,如果说这处山野别墅都是他的资产,那这琴,怎么也得上百万了。

      郁含真小时候眼拙,不懂一些老件儿的价,无意打碎过一件明代瓷器,差点让家里赔得倾家荡产,从那以后,她就养成了随时估价的习惯,生怕闯祸。

      萧存泽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琴,问道,“想试试吗?”

      “萧老师,方便问一下这琴……贵重吗?”
      萧存泽笑道,“重是有点重,但不贵,不到一万。”

      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郁含真不再提心吊胆,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坐琴凳的三分之一,身体和琴距离两拳左右,保持上身直立。”

      郁含真闻言,忽然坐得笔直,给萧存泽逗笑了,他抬起手指轻点她的肩膀,“别这么紧张,深呼吸,肩颈放松。”

      萧存泽微微俯身,“琴上的这些圆点,我们叫做徽位,你的鼻尖差不多对准五徽。”

      郁含真顺着萧存泽指在琴身的位置,往右边挪了挪。

      “沉肩坠肘,右手的演奏区在岳山和一徽中间,左手不弹奏的时候,手掌侧面轻搭在琴沿上,手指可以微微蜷缩起来,不要碰到琴弦即可。”

      和萧存泽本人比较粗犷的外型不同的是,他说起话来不疾不徐,给的指令也很清晰,再辅之以手势引导,郁含真一听就明白。

      “不错,小臂再稍稍架起来一点,”萧老师见她认认真真调整坐姿,忍不住夸赞道,“你坐得很标准。”
      “谢谢老师。”

      郁含真的仪态向来很好,本科的时候还被邀请当过汉服模特,这都是韩女士从小对她严加“训练”的功劳,小时候写作业,只要没坐端正,韩女士的鸡毛掸子已经落在她背上了,“背!挺!直!”

      到现在,郁含真坐在电脑前写论文,只要一松懈,耳边就会回荡着韩女士魔鬼般的声音。

      萧存泽见她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般僵硬,接着说道:“现在我教你第一个指法,勾。”

      男人的手很大,落在琴上,能把这七根弦和琴身都盖住,他慢慢拱起手背,抬起手指,中指发力,勾住第一个根弦,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直到最后一根,琴音单调,却余韵悠长。

      在今天之前,郁含真不觉得自己是手控。

      韩女士的手很美,演奏琵琶时那叫一个赏心悦目,而郁含真她爹是学考古的,那双手抡过铲子刨过土,要多粗糙有多粗糙,每次听韩女士弹琵琶,他总会夸赞她的那双好手,纤长,柔软,却很有力,是养尊处优的手,但也能自食其力。

      郁含真从大一到博后出站,十多年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得戴手套,长时间被捂着,手上的皮肤都变得惨白,还会发皱,她自然也没在实验室见过什么漂亮的手,就连她自己的手也因为误触化学试剂而出茧留疤。

      化工人看得很开,笑称手上的痕迹是勋章。但是郁老爹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郁含真属于是自讨苦吃。

      郁含真的先天条件很好,他曾以为她会走上和韩女士一样的道路,有份简单又体面的工作,有个疼爱她的老公,再生个听话的小孩,一辈子福气满满。

      结果郁含真三十岁了,不谈恋爱不结婚不生孩子,实验室是她的家,电脑是她的丈夫,论文是她的小孩,这么看来,如今也算是儿孙满堂了。

      郁含真头一回这么仔细地观察一个男人的手,骨节很明显,尤其是第二个指节,比其他指节更粗,但是整体看着却很匀称,陈年老茧布满指尖,手背上有一些增生的疤痕,筋络和疤痕交错着,像散开的藤蔓,血液就在这些藤蔓间游走,一动一静间,雄性力量奔涌。

      她似乎体会到了郁老爹对韩女士的那些夸赞,只是男女视角换了。

      那只大手忽然在她眼前晃了晃,“走神了?”

      郁含真猛一眨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避开眼神,“抱歉,昨晚……没睡好。”

      这是个绝妙的借口。

      萧存泽果然不再继续询问,“你来试试‘勾’这个指法。”

      郁含真的手指搭上琴弦,没什么力气地拨弄了一下。

      “指根发力,不是指节发力,你先不要弯曲第二个指节,手指直着勾弦。”

      “不要弯曲第二个指节……”郁含真是个好学生,重复着老师的话。

      这一次拨弄得很生硬。

      萧存泽似乎想触碰她的手指,又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靠近的手缓缓蜷了回去,他点了点自己中指指根的位置,“这里是发力点,用指根发力,音会更加的扎实厚重,不会散。”

      “我再试试。”

      郁含真唯一接触过的乐器就是韩女士的琵琶,也正是那一次的接触,韩女士从此放弃让她学乐器的念头,郁老爹对她的音乐细胞只有四字评价:全都死了。

      什么指根发力指节不发力,音散不散的,她压根儿听不明白,这会儿也只能硬着头皮练。

      萧存泽又给她示范了一遍,还安慰了一句:“没事儿,古琴的指法看着简单,要弹好需要些年头,你已经很不错了,再多练几遍找找感觉。”

      对于没有天赋的人来说,努力其实是件煎熬而成效甚微的事。

      郁含真觉得自己的手还是操作仪器的时候更灵活,这会儿的手好像跟自己一点儿也不熟,根本不听大脑给出的指令。

      “你介不介意我……带着你感受下发力点?”

      郁含真看着他搭在琴桌上的手,似乎也不像他的语气这么放松,“不介意。”

      音落,女人手背上那块被浓硝酸腐蚀后的痕迹一点一点消失在她的视线中,男人宽大的手掌罩住她的,不余丝毫白皙。

      他的身子俯下来,靠她更近,郁含真嗅到一股柔淡的香,不是霸道昂贵的香水味,似乎只是某种洗衣液的味道。

      男人的手指引导着她发力,醇和的拨弦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郁含真忽然明白了他所说的“指根发力”,的确和她刚才自己瞎弹的指法不同。

      “感受到了吗?”七根弦轮完一遍,萧存泽立刻移开手掌。

      郁含真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又接着练习了几遍,得到了萧老师毫不吝啬的赞美,郁含真更加不好意思。

      “还想试试其他的指法吗?”
      “我觉得我需要消化一下。”

      “好,作为第一次碰古琴的新手,你已经很不错了。”

      或许是萧存泽的温柔给了她一种可以提出要求的错觉,郁含真很想真正地在现场听完一首古琴曲。

      她起身让位,听见萧存泽问,“想听什么?”
      “你决定吧,我也不懂。”

      “那给你谈一首秋风词吧。”

      现在明明是生机盎然的初夏时节,他却选择了一首萧瑟寒凉的秋风词。

      郁含真端端正正坐在对面的茶案前,看着萧存泽抬手落指,拨动琴弦。

      都说古琴是太古之音,沟通天地。

      而在这一隅茶室,她不见天地,耳边有沥沥落雨声,眼前是谦谦抚琴人。

      伴着凄冷的琴声,郁含真似乎坠入一个骤然降温的秋夜,风狂且冷,卷起地面的干枯落叶层层,天空是灰蒙蒙的,路上行人来来往往。

      异国他乡的中秋节,没有亲友在旁,明明是同一轮月亮,明明和家乡的月亮一般圆,一般亮,郁含真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过节的热闹。

      她低头踩着落叶,脆脆的,沙沙的声音,像在啃食一叠叠薯片。

      平日里不少街头艺人在这边唱歌演奏,郁含真也曾听到过字正腔圆的中文歌。而这次,她却听到了沉郁悠长的箫声。

      “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当然。”

      “刚才那首是什么曲子?”
      “秋风词。”

      “秋风词……我知道这首诗,但这曲子是讲什么的?”
      “思念,”他说,“我父亲曾告诉我,当你有了思念,就奏一曲秋风词。”
      ……

      男人低低沉沉的嗓音也撑不起她越来越重的眼皮。

      她的梦中,只剩下一阵娓娓而来的歌声,正如当年的中秋夜。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
      此时此夜,难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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