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眠》江知檀

1、长相思

　　郁含真三十岁这年迎来了一个重大危机。

　　“所以真的无药可救了吗？”
　　“药物治疗基本难以根治，就算短时间起了作用，长期吃药对身体的损伤更大。”

　　视频对面的汤思荣像是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和无助，满脸惆怅，“没事儿，先按医生说的办吧，你现在的状态也不允许再拖下去了，咱们这身体哪还像二十出头那样抗造啊，想当初咱们熬了通宵还能爬山看日出，现在……跨年夜都撑不过零点，本人已经昏昏欲睡。”

　　大概因为人生的大半岁月都在学校度过，郁含真对年龄的感知没有汤思荣那么强烈，微微反驳道：“那我熬夜还是很能熬的。”

　　汤思荣斜睨她一眼，“您那是能熬吗？您那是压根儿睡不着吧。”

　　郁含真不可置否，战术性端起一杯咖啡往唇边送，汤思荣大喝一声：“成天不是奶茶就是咖啡，你不失眠谁失眠？！”

　　把郁含真吓得，咖啡都差点晃出来，“小点声，喜喜不是刚睡着吗？”

　　喜喜是汤思荣在六年前诞下的爱女，三岁以前差点儿没把汤思荣两口子折腾死，每天除了哭就是睡，睡也睡不踏实，凌晨两三点哭得惊天动地都是常态，那几年，汤思荣和她先生白佑人均老了十岁，也正是他俩的经历让郁含真对养育小孩产生了极大的恐慌。

　　现在好不容易熬到孩子上小学，汤思荣算是获得了短暂的解脱，周末辅导完孩子功课，还能抽空关心下闺蜜的身体。

　　“你天天又上课又搞研究的，不累吗？咋还能失眠呢？”

　　汤思荣生育假结束就回归职场了，夫妻俩商量好每周轮流照顾孩子，绝不假手于双方父母，汤思荣每天处理完工作和家里的事，累得倒头就睡。在她的认知里，越累越不会失眠。

　　“累啊，但这跟睡不着是两码事。”郁含真说道。

　　“那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汤思荣又问。

　　对于她这个生活向来四平八稳，情绪也总是不起一丝波澜的高材生闺蜜，汤思荣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严重失眠长达两年。

　　别说两年，一天没睡好她都难受得很。

　　“我也不知道。”郁含真咖啡也不敢喝了，昨晚没怎么睡着，今天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干，不喝咖啡她就提不起精神，整个人都蔫蔫的，托着腮帮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汤思荣瞅着她那黑眼圈就心疼，“你睡觉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别想，闭着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闭着眼睛，然后清醒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直到天亮，”郁含真看着镜头，“你懂这种痛苦吗？”

　　汤思荣实诚地摇摇头，“要不找中医看看——哦你上午去看的就是中医。”

　　“我连藏医都看过了。”
　　“你还专门跑去西藏啊？”

　　“旅行的时候顺便看的……”
　　“我就知道……你这宅女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肯跑去西藏看医生？”

　　说到这里，汤思荣忽然反应过来，“医生有没有建议你多出门活动活动。”
　　“有，”郁含真说，“可我自从留校以来就很少待在家里了。”

　　“待办公室是吧。”汤思荣太懂她了。
　　“偶尔也需要从办公室挪步到教学楼。”

　　“那你每天就上上课，搞搞学术，也没别的业余爱好了吗？”
　　“和你聊天。”

　　汤思荣故作羞赧道：“你这话说得，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呀。”
　　“我没有别的朋友。”

　　郁含真说得坦诚，汤思荣知道当年那事在她心中留下了很深的伤疤，这些年过去，她身边也没留下别人，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汤思荣夫妻俩。

　　汤思荣的老公白佑是郁含真学校的老师，那会儿郁含真还在读博，白佑跟她导师关系不错，汤思荣老来学校接她去吃晚饭，碰见过白佑好几回，就让郁含真帮忙牵线搭桥，汤思荣又是个主动出击型，没个把月，两人就好上了，说起来，郁含真也算两人的月老，所以她失眠这事儿，白佑听汤思荣说了后，也放在了心上。

　　这天晚上的聊天到最后也无非是岔开话题忆往昔，挂断电话后，郁含真继续忙工作，汤思荣深深叹了口气，大字躺到了地毯上，被养得肥肥胖胖的橘猫旁若无人地从她肚皮上踩过去，踩得郁含真嗷嗷直叫。

　　白佑从书房出来，见儿童房的门还紧闭着，轻声道：“喜喜这午睡时间够长啊。”

　　“多睡觉才能长身体。”
　　“晚上有个饭局，一起去吧。”

　　“你们这饭局都是聊什么课题项目的，无聊，我不去。”
　　“这次不是，”白佑解释道，“而且，你需要去一下。”

　　“那这次是和谁的饭局？”
　　“一位古琴大师。”

　　·

　　“学古琴？我唱歌五音不全，琴棋书画更是样样不精，汤思荣，这玩笑可开不得，明明说好今天是来喝茶聊天的。”

　　汤思荣见郁含真萌生退意，赶紧抱住她的胳膊，一本正经道，“咱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你可别忘了。”

　　“？”
　　“来都来了！”
　　“……”

　　“哎呀你不要有压力嘛，古琴可以治疗失眠的。”汤思荣劝道。

　　“古琴助眠曲到现在还在我的歌单里躺着呢，我试过了，听音乐没用。”
　　“现场版你试过没？”

　　郁含真沉默了。

　　“没试过吧，”汤思荣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今天试试，不满意下次就不来了。”

　　行至一方古朴独栋小屋前，郁含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地儿的装潢算不上富丽堂皇，但郁家除了郁含真，世世代代都是搞古董鉴赏的，在家族文化的熏陶下，郁含真对古董的鉴别能力远超常人，她细看一眼，光是进门处摆放的那一个元青花瓷瓶价格绝对不下八位数。

　　汤思荣不懂这些，只觉得那瓷瓶精美好看，还想用手去碰，郁含真一把拦住她，“碰坏了把你我卖了都赔不起。”

　　汤思荣手指缩了缩，“真的假的？这花瓶很贵吗？”

　　“先不说花瓶贵不贵，今天这古琴课，多少钱？”

　　郁含真知道这钱肯定是汤思荣给她付了，但具体是多少，她得有个数。

　　“不要钱。”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萧老师是白佑的朋友，”汤思荣挽上她的胳膊，生怕她临阵脱逃，“你就放心吧，不是靠谱的人我怎么可能介绍给你。”

　　说的跟介绍对象似的。

　　郁含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走廊尽头的那一幅唐代的簪花仕女图转移了。

　　汤思荣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这地方可真雅致啊，香味闻着让人心里很平静，你觉不觉得有种在寺庙的感觉？”

　　郁含真都不好意思说，她闻到的全是金钱的味道，这屋子里萦绕的味道可不是普通线香，怎么也得是用百年沉水奇楠做出来的香，才有这么底蕴悠长，醇厚细密的香调。

　　郁家不算多有钱的家庭，来找他们家做鉴赏的可都是实打实的豪门，有些豪门热衷于一切流于表面的奢靡和浮夸，但郁老太爷跟她说过，顶级豪门大多是不露财的，拿一百万买黄金首饰是一回事，拿一百万买一双筷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还没等郁含真从宅子主人的钞能力中抽离出来，汤思荣的手机响了，打破了一室静谧。

　　“完了，我上司的电话。”
　　“你先去接吧。”

　　“我上司话多得要命，保准是工作上的事，一时半会儿我恐怕回不来，你先去青岚外找一下古琴老师，他叫萧存泽。”

　　汤思荣语速极快，说完跟她挥了挥手，忙不迭地穿上鞋往门外跑去。

　　“萧存泽……”郁含真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三个字，默默记下来后，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门牌，云澜堂。

　　里面没有路标，她往旁边的过道拐进去，走着走着就从室内来到了室外，一条曲折长廊通往对面的木屋，榫卯结构的中式连廊，一侧是灰白的墙，几扇花形漏窗，透出零星绿意，一侧与园林清幽造景相连，池水山石，树树春色。

　　恰巧此时迎来一场午后细雨，雨水滴落，搅乱满池碧绿。这里没了极品熏香，只有雨中的青草泥土味，和一丝丝水腥气。

　　郁含真放慢了脚步，走走停停，听雨赏景，靠在一根柱子上，水池里被养得肥美的鲤鱼们，悠闲地结伴散步。

　　许是太过专注这景，郁含真没留意正朝这边走来的人。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下消息，是白佑发来的，想必汤思荣还没应付完领导，让白佑先跟她联系着。

　　白佑：找到萧老师了吗？

　　郁含真这才记起正事，边回消息边往前走。

　　-应该快了。

　　视野里闯入一双黑色缎面拖鞋，和她脚上的白色是同款。

　　一黑一白，同时停住。

　　郁含真看着手机屏幕，也没抬头，余光瞥见面前这人手背上的经络和疤痕，说了声不好意思，便往旁边绕开了。

　　她加快步伐来到了对面的木屋，门牌上行楷书写“青岚外”三字。

　　推拉门窗，没有关窗帘，一位穿着中式衬衫的清瘦男人坐在里屋蒲团上，郁含真还没开口，便见男人起身替她开门，彬彬有礼地唤了她一句，“郁小姐好。”

　　“萧老师好，抱歉，我来晚了。”

　　男人错愕道：“我不是萧老师。”
　　“啊？”

　　只见他抬手指向郁含真身后弯弯绕绕的连廊，“那位才是萧老师。”

　　方才碰见的男人一身休闲装打扮，高大健硕，头发被风吹得微乱，长了张有棱有角，桃花旺盛的脸，清风穿廊过，苦楝花树摇下一树被雨水润湿的粉嫩花瓣。

　　此时，他正靠在她倚过的柱子上，眼神穿过花雨，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郁含真没来由地想起昨晚失眠时，随手翻过的一本词集。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