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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以药化碱,以痛生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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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如墨,运河水拍打着烂泥滩,发出沉闷的声响。
哗啦一声水响,陆宴浑身湿透,面色铁青地将青梧拖上岸,像扔一件破物般丢在芦苇丛中。
青梧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手臂上的烫伤燎泡经脏水浸泡,皮肉翻卷发白,伤口周围泛着不祥的紫红肿胀,脓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她神智不清,剧痛中死死抓住陆宴的前襟,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嘶哑的呓语从齿间溢出:“玉佩……爹的玉佩……”
陆宴正欲掰开她的手,闻言动作一顿。他眯起眼,审视的目光扫过她痛苦扭曲的脸,冷笑一声:“爹?看来你这只入局的小老鼠,藏的秘密比我想的还多。”
远处传来水匪船只离去的号子声,渐飘渐远。陆宴不再迟疑,一把将青梧横抱而起,身影迅速隐入夜色。
夜渐深,天快亮时,陆宴别院的密室里烛火摇曳。这里无窗,空气里弥漫着药味与血腥气。
青梧躺在榻上,半个身子因高烧不停颤抖。陆宴坐在榻边,手中锋利的匕首在烛火上反复炙烤,刀刃泛着骇人的红光。
心腹侍卫站在一旁,担忧地瞥了眼青梧的伤口:“大人,伤口溃烂严重,不请郎中……”
“请郎中就是昭告全城,昨晚闯码头的是我们。”陆宴头也不抬,语气冰冷,“把门守好,不准任何人靠近。”
侍卫退下后,陆宴将一块布团塞进青梧嘴里。他俯身,声音冷得像冰:“想留这双手,就得刮干净烂肉。忍着点,别死在我这,晦气。”
青梧在昏迷中本能蜷缩,陆宴却如铁钳般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持刀落下。
刀锋刮过腐烂的皮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青梧猛地睁眼,瞳孔涣散,额角青筋暴起。她发不出声,只能死死咬住白布,喉咙里溢出沉闷的呜咽,冷汗瞬间浸透鬓发,流进眼里刺得生疼。
陆宴下手又快又稳,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剩处理麻烦的冷静。最后一刀落下,他抓起旁边的烈酒,径直泼在鲜红的创面。
青梧的身体猛地挺直,随即重重摔回榻上,彻底昏死过去。
陆宴丢下染血的匕首,看着满手血污与脓水,嫌恶地皱眉。他掏出丝帕,一根根擦拭手指,确认干净后,随手将染血的帕子扔在地上。瞥向昏迷的青梧,他眼神淡漠:“既入了局,这就是代价。”
天刚蒙蒙亮,青梧像游魂般潜回沈家后院,脸色灰败得吓人。
芸娘早已在侧门等候,见她回来,连忙拉进柴房。看清青梧重新包扎的手臂,芸娘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呼:“这手……还能动吗?”
“筋骨没断,只是皮肉伤。”青梧虚弱地靠在柴垛上,额头满是虚汗,话音刚落,手臂的剧痛就让她蹙紧了眉。
“都快见骨头了还叫皮肉伤!”芸娘急得眼圈发红,“坏事了!夫人刚传话,因贡品按时送到,严阁老很满意。午时要开全族大会,名义上嘉奖你,实则立威——她点名要你当众演示‘流光定色’。”
青梧猛地睁眼:“流光定色?那是纯力气活!”
“可不是!”芸娘跺脚,“要在冷热缸中极速交替,还得用巧劲拍染。好手好脚的壮汉都扛不住,何况你现在这样!分明是二小姐吹了枕边风,夫人想验验你这双手废没废。演砸了,掌事腰牌就保不住了。”
青梧低头看向双臂,哪怕轻微一动,剧痛都如电流窜遍全身。她眼神渐渐阴冷:“她们想看,我就演。芸姨,去我药柜拿那罐紫草膏。”
日头渐高,沈家染坊的配料房里,沈玉容捏着个无标签的纸包,脸色阴狠。丫鬟在门口紧张把风,时不时张望四周。
“那贱人手伤成这样还能回来,高温蒸汽都没烫死她。”沈玉容盯着送往演示台的配料,咬牙切齿,“那就加点更猛的。”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白色粉末——正是强碱粉。她倒掉原本罐子里的白矾,将强碱粉尽数倒入,嘴角勾起残忍的笑:“白矾温和定色,这石碱遇热水就沸腾腐蚀。她那双手本就没了皮,再沾这碱水……呵呵。”
丫鬟瑟瑟发抖:“小姐,被发现了怎么办?”
“谁能证明是我换的?”沈玉容眼神狠戾,“这粉末和白矾一模一样。我要她的手彻底烂在缸里,看她还怎么跟我争!”
午时一到,议事厅外的展示台已搭好,巨大的染缸冒着滚滚热气。王夫人与族老们高坐,沈玉容坐在侧首,目光如刀般盯着入场的青梧。
青梧穿一身崭新的宽袖掌事服,严严实实遮住缠着纱布的手臂。她走到染缸前,向王夫人行礼。
“开始吧,让族老们瞧瞧什么是流光定色。”王夫人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审视。
青梧应了声,走到配料桌前,拿起那罐被调包的“白矾”倒入热水。粉末入水,没有缓慢溶解,反而发出滋滋声,水面瞬间翻滚起剧烈白泡。
青梧眼神微动,鼻翼轻嗅——一股刺鼻的碱腥味扑面而来。她瞬间明白,是石碱。抬眼望去,沈玉容正端着茶盏,嘴角藏着得意的笑。
揭穿无用,石碱与白矾难辨,沈玉容定会反咬。王夫人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青梧咬咬牙,径直将双手探入滚烫的碱水中。
强碱水像无数把烧红的小刀,顺着纱布缝隙钻进创面。不是单纯的烫,是皮肉被腐蚀消融的剧痛。水下的双手剧烈颤抖,鲜血混着黄水渗出,与碱水发生反应,伤口溃烂得更快。
“碱性太强,需用酸性或油性中和……还要能定色。”青梧强忍着剧痛,突然高声开口,“禀夫人!今日湿气重,常规染法色泽难通透。奴婢斗胆,请加一味紫草膏。”
王夫人皱眉:“那是治烫伤的药,如何染布?”
“药染同源。”青梧额头冷汗如雨,声音微颤却坚定,“紫草入油色如紫气,以油膜锁温成油水分层之效,定色更牢。”
“准。”王夫人挥了挥手。
芸娘立刻递上备好的深紫红色紫草膏。青梧一把抓过,不是抹在布上,而是大量涂在溃烂的手臂上,连带着药膏一起探入缸中搅动。
油性药膏瞬间包裹伤口,隔绝强碱腐蚀,同时与碱水发生皂化反应中和碱性,产生特殊乳化效果。紫草本身的染料属性,让染液渐渐变成瑰丽的紫红色乳浊液。
青梧的双手在乳浊液中翻飞,每一次搅动都痛彻心扉,药膏带来的一丝清凉支撑着她保持清醒。片刻后,她咬着舌尖逼出血气,大喝一声:“起!”
一匹带着梦幻紫雾油光的丝绸缓缓出缸,色泽厚重润泽,比寻常流光定色惊艳数倍。族老们抚掌惊叹,王夫人的脸色终于缓和。
沈玉容手中的茶盏“当啷”磕在桌上,脸色煞白如纸。
演示一结束,青梧立刻避开人群,冲进染坊后巷。她颤抖着将手伸进冷水桶,疯狂冲洗残留的碱液,包扎的纱布彻底崩裂,伤口血肉模糊。靠着墙角滑落,她大口喘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陆宴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双几乎废掉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欣赏,更有警惕。
“石碱换白矾,沈玉容够狠。”陆宴冷冷开口,“你这手紫草化碱,更狠。”他扔过一个小瓷瓶,“西域生肌散,比你那土方子管用。这双手废了,谁替我查账?”
青梧用手肘夹住药瓶,抬头看他,眼神如狼:“谢大人赏。大人一直在看戏?”
“我只看有价值的戏。”陆宴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作为奖励,告诉你个消息——昨晚那鬼面人,是漕帮苏州分舵主。下月初一,他们会在城郊鬼市销赃。”
青梧瞳孔骤缩。鬼市,是三教九流销毁黑货的地方。
“现在该你付账了。”陆宴盯着她,“你昏迷时喊的玉佩和爹,是什么意思?”
青梧心头一跳,垂下眼帘调整呼吸:“那玉佩是我从沈家库房偷的,想卖钱赎身,结果被水匪抢了。”
陆宴嗤笑一声,目光如炬:“沈青梧,你撒谎的样子很拙劣。别让我查出来你骗我,否则这双手我能救,也能再废。”说完,他转身离去。
夜渐深,青梧卧房的油灯昏黄。她艰难地单手换药,药粉撒在伤口上,痛得浑身冒冷汗。处理完伤口,她从贴身衣袋摸出半块双鱼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鱼尾有一道天然裂纹。
暖色调的回忆涌上心头——年幼的她看着父亲收拾行囊,父亲将完整的双鱼佩一掰为二:“青梧,爹去南方寻金蚕丝,这半块留给你娘俩,等爹回来拼上。”
画面骤转,冰冷的雨夜,沈家大门紧闭。管家宣读告示:“沈元私吞贡品,卷款潜逃,除名!”
回忆消散,青梧死死捏着玉佩。父亲若真潜逃,玉佩怎会在水匪手中?而那水匪,还在替沈家运龙袍。
“爹,你是被他们害了,还是真的背叛了我们?”她将玉佩贴在心口,眼神从迷茫转为彻骨寒意。
同一时刻,沈家账房里,王夫人正在核对清单。管家躬身汇报:“夫人,码头消息,货已顺利送出,严阁老很满意那件东西。”
“满意就好。”王夫人头也不抬,“有严阁老撑腰,我们在江南织造局的位置就稳了。”
“那几个运货的水匪……”管家迟疑道。
王夫人放下笔,眼神冷漠:“亡命徒知道太多,留着是祸患。告诉那边,下月初一鬼市交易结束后,处理干净。”
管家躬身应下:“老奴明白。”
深夜,沈家花园的月光格外清冷。角落里传来咔嚓的剪刀声,沈玉容披头散发,疯狂剪碎青梧白天染的紫色丝绸,一边剪一边咒骂:“凭什么贱婢能染出这种颜色……我要毁了它,毁了你!”
“姐姐,剪刀很快,小心手。”幽灵般的声音响起。
沈玉容尖叫着转身,青梧一身黑衣站在身后,面色苍白如鬼魅。
“你你来干什么!”沈玉容色厉内荏,后退几步。
青梧步步紧逼,直到沈玉容背靠假山。她伸出缠着纱布的手——纱布还透着紫草油的颜色,一把攥住沈玉容拿剪刀的手。
“放开我!你的手不想要了吗!”沈玉容惊恐挣扎。
青梧反而加大力度,伤口崩裂的痛让她眼神更疯狂。她强行调转剪刀尖端,对准沈玉容的脸,声音轻柔却刺骨:“姐姐,今天的石碱水好用吗?那种皮肉被腐蚀的感觉,你想尝尝吗?”
沈玉容看着近在咫尺的剪刀尖,浑身瘫软,牙齿打颤:“你疯了……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是啊。”青梧轻笑,眼中无半分笑意,“我的手废了,就没法替你做假账了。那本私房册子,只好交给夫人保管。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说完,她猛地松手。剪刀落地发出当啷声,沈玉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青梧没再看她,转身离去。月光拉长她孤独决绝的背影,花园里只剩沈玉容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