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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针缝龙袍,暗探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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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发沉,沈家核心库房的内室里,只有红木箱中摊开的龙袍泛着幽蓝诡谲的光。那是点翠工艺特有的色泽——无数翠鸟羽毛镶嵌而成,美艳得近乎妖邪。
管家站在阴影里,声音没了往日的慈祥,冷得像蛇:“看见了不该看的,要么成死人闭嘴,要么成自己人,一起烂在泥里。”
青梧的指尖颤了颤,龙袍领口那片干涸的暗红血渍,渗在翠羽纹理里,触目惊心。她认得这血渍的陈旧程度,与母亲离世的时间近乎吻合。
管家递来一根金针和一卷细如发丝的隐形丝:“主子爱惜这前朝老物件,见不得血污。你母亲最擅乱针绣,能以针代笔遮瑕。在血渍上绣朵牡丹,盖住它。”
“这是四爪金龙,违制。动针,便是谋逆大罪。”青梧的声音微颤,指尖攥得发白。她清楚,这一针下去,便再也洗不清与沈家的捆绑。
管家逼近一步,气息阴冷:“你的匠师腰牌,本就是用‘不干净’换来的。绣好,你是天字号染坊掌事;绣坏,这箱子就是你的棺材。”
空气僵住。青梧缓缓抬手,接过金针。她将指尖凑到唇边,狠狠一咬——母亲曾说,隐形丝需以人血浸染,方能与面料相融无痕。鲜血涌出,她把丝线在血中浸红,穿针引线。这动作,是妥协,也是蛰伏的开始。
管家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冷笑,转身退到阴影里,像盯猎物般盯着她。
金针刺入龙袍的瞬间,青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失去灵魂。指尖的痛远不及心口的钝痛,这一针针,绣的是遮掩罪证,也是自己踏入泥沼的印记。直到天快亮时,一朵艳红的牡丹终于盖住血渍,与龙袍的妖冶融为一体。
天刚亮,沈家议事厅的晨光里透着压抑。王夫人端坐高位,翻看着账册,头也不抬地开口:“既然拿了织造魁首,天字号染坊,便由青梧接掌。”
“母亲!”沈玉容猛地拍案站起,脸色铁青,“天字号历来是嫡系掌管!她一个庶出丫头,凭什么压场子?”
王夫人抬眼看向青梧。后者身着深色掌事服,眼底布满血丝——昨夜熬夜绣花的痕迹,背脊却挺得笔直。她拿出一块布料,递到王夫人面前,这是她提前用废茧试染的成果。
“夫人,这是用库房积压三年的废茧染的。”青梧的声音平静,“二小姐管事后,这些废茧全当垃圾丢了。若利用起来,每年能省三成生丝钱。压场子不靠出身,靠的是给沈家省银子。”
王夫人摸了摸布料,质地虽不及新丝,却也能用。她眼中闪过精光,转头对沈玉容道:“你若能补上三成损耗,这位置也给你。”
沈玉容语塞,指甲掐进掌心,恨得牙痒,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不过,”王夫人话锋一转,“你资历浅,需立投名状。”她放下账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京城严阁老下月六十大寿,要一副百寿图屏风,工期三天。做得成,掌事之位稳了;做不成,腰牌还得吐出来。”
众管事倒抽冷气。三天染百寿图,单是定色就要两天,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这分明是王夫人的刁难。
青梧低头,声音波澜不惊:“奴婢领命。”她知道,这是留在沈家查真相的必经之路。
近午时分,陆宴的别院书房里,窗户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青梧低声将库房的见闻说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针孔。
陆宴正擦拭一把短剑,动作在听到“四爪金龙”时骤然停住。“那是前朝废太子的形制,当今圣上最忌讳这个。”他抬眼,眼底寒光乍现,“沈家不只是贪腐,是在给复辟势力供物资,这是把九族往断头台上送。”
“我已是共犯了。”青梧苦笑,摊开双手——十指指尖全是细密的针孔,有的还在渗血,“那朵牡丹,是我亲手绣的。”
陆宴放下短剑,抓过她的手腕,动作粗鲁地将一瓶白玉膏抹在她的伤口上,指腹沾着血污,没有半分温柔。“手废了,我就少了一把刀。”他语气冰冷,“这药疼,忍着。”
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痛,青梧却莫名心安。“百寿图必须做成,我才能留在那个位置查龙袍去向。”她抬眼,目光坚定,“常规法子不行,公子需借我一坛最烈的酒——酒精能加速定色,这是母亲教我的古法诀窍。”
次日,天字号染坊里热气蒸腾,巨大的染缸中,暗红色染液翻滚冒泡,几十匹丝绸正在高温定色。青梧盯着染液,手臂上的针孔还在隐隐作痛。
暗处,沈玉容给烧火工使了个眼色。那人趁人不备,抽掉灶底两根主薪柴,又泼了一瓢冷水。炉火瞬间黯淡,染缸里的气泡渐渐变少,温度骤降。
“不好!退火了!”染坊管事惊叫,“颜色要灰了,这批布废了!”
众染娘慌作一团。三天期限,这一缸布废了,就彻底没了希望。沈玉容站在门口,嘴角勾起得逞的笑。
青梧冲过来,一眼看清发灰的染液,厉声喝道:“拿酒!白矾粉!快!”
陆宴送来的烈酒就在旁边,她一把拍开泥封,整坛酒尽数倒入染缸,又抓过一大把白矾粉撒进去。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烈酒遇高温染液,瞬间腾起浓密的白色蒸汽。白矾作媒染剂,在酒精催化下剧烈反应,染缸里的液体重新沸腾,甚至窜起一尺高的蓝色火苗。
青梧伸手去抓搅棍,刚用力,“咔嚓”一声,棍子断了——竟被人锯了一半,径直沉入缸底。她瞬间明白,这是沈玉容的阴招。
“该死!”她低咒一声。反应剧烈,若不立刻搅拌,布匹会局部烧焦。来不及找新工具,她抓起一根短小的铁钳,这长度,双手必须极度靠近缸口。
“起!”青梧大吼一声,将铁钳探入染缸,身体前倾,用力搅动沉重的布匹。
滚烫的蒸汽裹住她的双臂,飞溅的红色染液落在裸露的皮肤上,“滋啦”一声,瞬间起了大片燎泡。痛感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里,连骨头都在发痛。
“掌事!您的手!”众染娘惊呼,有人想上前帮忙,却被沈玉容的人拦住。
青梧痛得浑身发抖,冷汗混着蒸汽往下淌,下唇被咬出血来。她不能停,一停就是前功尽弃,一停就再也没机会查母亲和龙袍的真相。高温与剧痛中,她硬生生将几十匹布翻转一遍。
发灰的颜色骤然变得妖艳深邃,如血如火,比寻常红色更显华贵。“起缸!”青梧嘶吼着下令,铁钳落地,她瘫软在地,双臂红肿可怖,不住痉挛。
黄昏时分,花园回廊上,青梧双臂缠着厚纱布,脸色苍白如纸。沈玉容带着丫鬟迎面走来,见她这副模样,掩嘴轻笑:“哟,妹妹为了染布,把双手烫熟了?庶出的身子就是贱,干的都是苦力活。”
青梧停下脚步,没有行礼,只是抬手理了理衣袖,声音极轻却带着狠劲:“姐姐这把火放得好。生丝不经沸水煮练,去不掉胶,成不了锦。姐姐这把火,帮我把胶去干净了。”
“你胡说什么!”沈玉容脸色骤变,眼神慌乱——她没想到青梧会直接点破。
青梧逼近一步,眼底藏着冷光:“玩火要当心。这火没烧死我,或许会烧到你房里的暗格,烧到那本假账册子。上面每一笔亏空,若让王夫人知道……姐姐这双手,怕是比我还保不住。”这是她当杂役时,无意间撞见的秘密。
沈玉容瞳孔骤缩,惊恐后退,差点跌倒。她没想到青梧连私账都知道,看着青梧缠满纱布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深深的恐惧攫住了她。
月黑风高,沈家后门悄然打开。一辆黑马车停在门口,管家指挥着哑巴仆人,将装龙袍的长条木箱搬上车。他神色警惕,四处张望,确认无人后才示意发车。
青梧一身夜行衣,忍着手臂剧痛,躲在巷口草垛后,手里捏着一颗泥丸——里面混了她从腐木中提炼的磷粉,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追踪手段。马车启动的瞬间,她屈指一弹,泥丸击中车底横梁碎裂,磷粉悄然沾上,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光。
马车驶入夜色,青梧咬咬牙,身形一闪跟了上去。她必须知道,这批龙袍要运往何处。
京杭运河的废弃码头,芦苇荡随风沙沙作响,夜色将这里裹得严严实实。陆宴早已在此埋伏,见青梧赶来,一把将她拉入芦苇丛深处,耳语道:“那是漕帮的船,沈家想走水路运货出境。”
码头上,管家指挥人将木箱抬上乌篷船。船舱里走出个魁梧男人,戴斗笠,穿水匪衣裳,浑身透着杀气。“大当家,这是最后一批货,主子让下月初一前送到。”管家拱手说道,语气带着谄媚。
男人没说话,接过箱子掂了掂。一阵江风吹过,斗笠歪了,露出半张面目全非的脸——皮肤像融化的蜡,狰狞可怖,正是江湖上有名的鬼面人。
更让青梧窒息的是,男人腰间晃出半块双鱼羊脂玉,鱼尾处有一道特殊的裂纹。
“那是……父亲的玉佩!”她瞳孔剧震,呼吸急促。脑海中闪过儿时画面:母亲拿着同样的半块玉佩,温柔地说“等你爹爹回来,我们就团聚了”。父亲失踪多年,难道与鬼面人有关?
巨大的冲击让她失了分寸,脚下一滑,踩断了枯芦苇。“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鬼面人嘶吼一声,长刀出鞘,目光如电射向芦苇丛。寒光一闪,刀锋劈了过来,带着破风的锐响。
千钧一发之际,陆宴猛地抱住青梧,向后一滚,两人双双坠入冰冷浑浊的运河。
水下漆黑一片,脏水灌满了青梧的口鼻。手臂上的烫伤伤口被污水浸泡,剧痛如千万根钢针钻骨髓,她痛得浑身痉挛,本能地想惨叫,却灌进一口脏水,喉咙里又辣又腥。
陆宴瞬间察觉她的失控,铁钳般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强行压制住她的抽搐——一旦浮出水面,便是死路一条。他的掌心带着凉意,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水面上,刀锋划水的尖锐声此起彼伏,鬼面人的怒吼隐约传来;水面下,只有沉闷的心跳、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疼痛。青梧睁大眼睛,透过浑浊的河水,只能看到陆宴模糊的轮廓,眼角渗出的液体,不知是泪水还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