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谣》涟漪将至

6、影纱映画，凶袍秘藏

　　天光大亮，苏州织造局广场铜锣震耳。
　　百架织机阵列排开，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看台上，高公公轻摇拂尘，目光扫过下方，带着宫中贵人特有的慵懒与挑剔。
　　沈玉容案台上堆满雪蚕丝，丫鬟正将丝线浸入云母水，她得意扬声道：“这‘云堆雪’十八层蝉翼纱叠加，定能夺魁！”
　　角落处，青梧的案台空空如也。
　　她眯着眼忍受毒性后遗症，舀起一瓢浑浊河水。指尖浸入水中时，昨日陆宴那句“光无形”与母亲模糊的“影随光动”残句，悄然撞在一起。周围织户窃窃私语……
　　珠帘后的雅座里，陆宴转着茶杯，轻笑对侍卫道：“世人皆以白为无色，却不知光无形。她在赌，赌‘藏’比‘染’更高明。”
　　计时香燃去大半，织布机声密集如鼓。
　　沈玉容的 “云堆雪” 已具雏形，白得通透。她瞥向青梧，见那瞎子手下竟织出流畅韵律，心头那根刺猛地扎深——绝不能让一堆破烂，夺走属于她的光芒。她袖中手帕绞紧，朝贴身丫鬟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心头莫名发慌，对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端着一盆清水，假装换水，径直走向青梧的织机，身子“恰到好处”地一歪，整盆水脱手泼出——经过时 “脚下一滑”，一盆水泼向青梧的织机。半成品布料湿了大半，周围惊呼四起。
　　青梧未睁眼，四周惊呼似远似近。她全部心神沉入指尖——湿布何处张力松脱，何处纹理因水渍改变……触感在黑暗中清晰成像。指尖抚过湿润丝线。水改变了张力，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亮脑海。她顺势挑松经线三分，将水渍化为一道蜿蜒水痕。
　　“水无常形，你既送来，便入我画中吧。” 她轻声自语。
　　日落时分，金红光线洒满广场。高公公走下看台验货。
　　沈玉容抢先呈上 “云堆雪”：“公公请看，白如初雪，毫无杂质！”
　　高公公点头：“通透难得，赏。”
　　青梧抱着灰扑扑的布料上前，全场唏嘘 —— 这布粗硬，还带着水渍，活像乡下粗布。
　　“这便是你的无色之色？” 高公公皱眉。
　　青梧跪下高举布料：“凡色皆有相，唯光无形。请公公借夕阳一观。”
　　小太监将布挂起，逆光穿透的刹那，全场死寂。
　　灰暗生丝隐形，借着折光率与密度差，布料上浮现出光影构成的江山烟雨图 —— 那道水渍化作长河，波光粼粼。
　　“失传百年的影纱！” 高公公惊步上前，“布在暗处如石，明处如画，这才是真・无色之色！”
　　就在高公公要念出名字时，王夫人快步走出，挡在青梧身前，笑道：“多谢公公夸奖，此乃沈家祖传《青梧秘录》秘技，是老身教导有方。”
　　她半转过身，衣袖垂落间，那只戴翡翠戒指的手重重按在青梧肩头，力道几乎将人压进尘土。脸上笑意不变，只从齿缝间挤出冰冷低语：“想活，就认下。”她转头瞪向青梧，眼神冰冷如刀。
　　青梧额头贴地，肩骨被按得生疼，声音恭顺微颤：“夫人指点，青梧不敢居功。”
　　高公公眼神流转，笑道：“沈家匠师沈青梧，赐金腰牌！”
　　王夫人接过腰牌，随手扔给青梧，像打发牲畜。
　　夜，沈家宗祠香火缭绕。
　　“啪” 的一声，王夫人甩了沈玉容一记耳光：“蠢货！名声归沈家，她不过是工具！”
　　沈玉容哭着跑开。王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青梧：“以后染坊归你管，做沈家的狗，别敢呲牙。”
　　青梧抬眼，嘴角藏着冷笑：“工具…… 剪断谁的脖子，由不得您。”
　　深夜，陆宴别院。
　　青梧推门而入，双眼剧痛流泪，毒性反噬。陆宴皱着眉，将她按在榻上，点燃药熏炉。
　　“睁眼。” 他语气强硬。
　　“疼……”
　　“这是解药。”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药气，指尖擦过眼角时，动作竟带了丝轻缓，“我不养废铁，以后不准自毁。”
　　青梧眼眶泛红，声音嘶哑：“刀不磨不快。”
　　陆宴收回手，扔给她一本账册：“找出沈家‘消失的丝绸’，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次日清晨，青梧身着深青匠师服，挂着金腰牌走进染坊。
　　染坊瞬间安静，染缸冷，丝线乱。春桃抱着双臂阴阳怪气：“大伙儿手疼，干不动活，二小姐说了，谁动就是跟她过不去。”
　　青梧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三号染缸底座砖下，二十两碎银子是谁的？按家规，私藏要剁指。”
　　春桃脸色惨白，“扑通” 跪下：“匠师饶命！奴婢这就生火！”
　　染坊瞬间热火朝天。青梧站在高处，眼神冷冽 —— 秘密，是最好的鞭子。
　　沈府核心秘库，阴冷潮湿，樟脑味刺鼻。
　　青梧凭着腰牌，找到积灰的大红木箱，封条写着 “贡品残次 - 永乐三年”。
　　撕开封条，箱内竟是一件件叠整齐的龙袍。她拿起一件，龙眼处是幽蓝的点翠，领口沾着暗红血迹。
　　“母亲死前研究的活翠工艺……” 她瞳孔骤缩。
　　“哐当——！”
　　沉重的关门声炸开，最后一线光被吞没。绝对的黑暗与死寂降临。管家幽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古怪的笑意：“青梧匠师，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得用命来抵账。”
　　黑暗中，只有箱中龙袍上，那幽蓝的“活翠”羽毛，残留着一丝诡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