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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废料成锋,盲眼破局 ...

  •   天刚亮,破窗棂漏进几缕晨光,尘埃在光里翻滚。

      沈青梧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

      眼前的横梁叠着重影,窗外的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眼眶发疼。世界蒙着一层水雾,连指尖的纹路都看不清。

      她摸索着抓起枕边的针线包,手指发颤。

      第一次穿针,线偏了。

      第二次,针尖戳进指尖,血珠渗出来,在模糊的视野里晕成一团红。

      第三次,线头在她眼里碎成四五根,怎么都对不准针眼。

      “看不清了……”她低声喘息,死死攥着针,直到针尖刺破掌心。

      痛感让她冷静下来,眼底漫起寒意:“这是王夫人的药。她要我赢,更要废了我,让我永远做她的傀儡。”

      收拾好残破的针线,青梧端起早已备好的茶盘。手背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夜试药时不小心溅到的——她早知道“清心丹”有问题,却没料到毒性发作得这么快。

      穿过回廊,王夫人主屋的方向传来剪刀剪枝的脆响。

      屋内,王夫人正修剪一盆迎客松,旁逸斜出的枝桠被一一剪断,落在桌上堆成一小摞。沈玉容坐在榻上,腕间缠着求来的平安符,满脸不耐。

      “母亲,您真要让那贱婢去大选?”她拨弄着符绳,语气怨毒,“女儿打听了,京城苏家、杭州织造局都派了高手。她若输了,丢的是女儿的脸面!”

      王夫人头也不抬:“这盆松要长得好,就得有废枝挡风雨。输了,死的是顶罪的丫鬟;赢了,便是你御下有术。”她停下剪刀,看向沈玉容,“等事了,剪了这废枝便是。”

      脚步声近,青梧推门而入,低着头,步履虚浮地将茶盘放在桌上。

      沈玉容眼珠一转,故意用脚尖勾了下桌腿。茶盘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在青梧手背和裙摆上,烫得她指尖蜷缩。

      “哎呀!”沈玉容故作惊叫,“这可是雨前龙井,你也配糟蹋?”

      青梧顺势跪下,用袖子擦拭水渍,声音压得极低:“奴婢该死,眼拙没伺候好二小姐。”

      “确实眼拙。”沈玉容掩鼻嫌恶,“就这模样还去大选?怕是要让全苏州看沈家的笑话。擦干净了滚出去!”

      青梧低头擦地,额前碎发遮住泛红的眼。透过湿漉漉的发丝,她死死盯着地面上变形的水渍——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看见沈玉容裙摆下藏着的、对她的杀意。

      陆宴的客房拉着厚帘,光线昏暗得刚好适配青梧的眼睛。

      她跪在棋盘前,声音带着哀求:“公子,给我半颗解药就好。我看东西全是重影,连颜色都分不清,这样去大选,第一轮就会被刷下来。”

      陆宴落下一子,声音冷淡:“王夫人的‘视障散’,解药我有,但不能给你。”

      “为什么?”青梧抬头,眼眶泛红,“我们要赢啊!”

      “赢?”陆宴转头看她,目光锐利如刀,“恢复正常视力,你拿什么赢那些浸淫织造几十年的老师傅?”他从袖中扔出一块布,落在阴影里,“告诉我,这是什么颜色?”

      青梧愣住,看向桌角阴影处。

      昏暗中,模糊的布料突然清晰起来——深紫掺着墨绿,丝线交织处有细微的孔雀羽反光。

      “玄青色……掺了孔雀羽线。”她喃喃道。

      陆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不是残忍,更像一种了然:“眼瞎不可怕,心瞎才可怕。这毒药夺了你阳光下的视力,却给了你暗处洞察秋毫的本事。”

      他俯身,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眼角,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轻缓:“想赢,就别求光。学会在黑暗里,做个让所有人都忌惮的怪物。”

      青梧看着他眼底的深邃,颤抖的手渐渐握紧。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境中生出的坚定。

      库房里,管事踢了踢脚边的破竹筐,假笑道:“青梧姑娘,顶级丝线和染料都留给二小姐备选了,剩下的都在这儿。”

      筐里是发霉的粗麻布、干涸的劣质颜料,还有一捆生锈的铁丝。周围绣娘的嗤笑声此起彼伏。

      青梧没争辩,弯腰抱起竹筐。她的背挺得笔直,走进刺眼的阳光里——她知道,这些别人眼中的废料,终将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

      残阳如血,河边废弃染坊满地枯叶。青梧将筐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指尖划过发霉的麻布。

      “没有真丝矿彩,便用天地腐朽做染料。”她轻声自语。

      醋坛煮沸,铁锈化为红褐色铁浆;腐烂落叶捣碎,挤出深褐汁液;粗麻布浸入铁浆,霉斑被铁锈包裹,成了古朴的枯茶肌理;草木灰水泼上,颜色瞬间沉为带金属光泽的枯茶色。

      烛火摇曳时,青梧还在整理那匹“枯叶绸”。门被猛地踹开,沈玉容带着恶仆闯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布。

      “一股子霉味。”她捏起布料嫌恶地扔在地上,“跟乞丐的裹脚布一样。来人,剪了!”

      剪刀声刺耳,布料化为碎片。沈玉容抬脚碾压,直到碎片沾满泥土:“庶出贱种,染出来的东西也带着下贱气。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你连做垃圾的资格都没有。”

      沈玉容走后,青梧跪在地上摸索碎片。她看不清沈玉容的脸,却看清了那只踩在布上的鞋——流光锦,沈家最昂贵的贡缎。

      指尖攥紧碎片,她低声道:“嫌我的布脏?沈玉容,我会让你这身锦缎,变成全苏州最大的笑话。”

      次日清晨,沈玉容穿着流光锦长裙,被丫鬟簇拥着准备赴宴造势。阳光下,锦缎流光溢彩,她频频抚摸裙摆,生怕沾了半点灰尘——昨夜她刚求了平安符,最忌晦气。

      青梧端着盥洗盆从阴影处走出,突然高声开口:“二小姐!您这衣服上沾的是什么?”

      沈玉容一惊:“什么东西?”

      青梧快步跪下,看似整理裙摆,实则压低声音,语气惊恐:“二小姐,这流光锦阳光下是金色,您往阴影里走两步看——奴婢眼疾虽重,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这裙摆下,怎么泛着冥青色?”

      “冥青色”三个字像针,扎得沈玉容浑身发颤。她本就迷信,越看越觉得金色下藏着阴森青光,那是给死人穿的颜色。

      “啊!脱下来!”她当众撕扯领口,仪态尽失,“这衣服穿着发冷!是尸油!快烧了它!”

      混乱中,王夫人赶来,脸色铁青地喝止了她。

      主屋内,青梧跪在地上,面对王夫人刀般的目光,毫不畏惧。

      “你是故意的。”王夫人沉声道,“流光锦遇冷光泛青是常事,你利用玉容胆小羞辱她。”

      “夫人,”青梧抬头,眼神平静幽深,“若二小姐穿着‘死人光’的衣服去大选,被尚衣局考官看出,沈家丢的就不是脸,是皇商招牌。”

      “你在威胁我?”

      “奴婢是自救,也是救沈家。”青梧语气坚定,“正如陆公子所说,我这双中毒的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瑕疵。与其废了我,不如让我做沈家的试色石——我帮二小姐避雷区,只求夫人给我赢的机会。”

      王夫人沉默良久,扔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旧书楼的钥匙,里面有沈家五十年染布手札,包括你娘的。能不能赢,看你的造化。大选输了,我亲手挖了你的眼。”

      青梧抓起钥匙,重重磕头:“谢夫人成全。”

      夜深,旧书楼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青梧举着烛台翻找,终于在《草木染谱》夹层里摸到一张残页——“天水碧”,母亲的绝技。

      “找到了……”她颤抖着展开。

      黑暗中传来轻笑,陆宴靠在书架旁,折扇轻敲掌心。

      “看来,你找到了杀人刀。”他走近,烛火映得两人身影交叠,“但光有配方不够,尚衣局考官见惯奇珍,你得让这刀见血封喉。”

      青梧将残页收入怀中,抬头看他:“公子放心。从今日起,我不是废枝,是刀身。而公子,是握刀的人。”

      陆宴俯身,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带磁:“那我倒要看看,你这把刀,够不够快。”

      苏州织造局广场上,锣鼓喧天。上百架织机排列整齐,高台上太监总管手持拂尘,目光慵懒。

      沈玉容站在显眼处,新换的粉裙衬得她面色苍白。青梧穿一身自制的枯叶褐粗布衣裳,站在角落阴影里,眯眼忍受强光刺痛。

      “圣人有旨,”太监尖细的声音传开,“今岁大选,不比花哨,只比意境。初赛题目——无色之色。”

      人群哗然。沈玉容脸色煞白,王夫人眉头紧锁。

      青梧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她看得见。看得见阳光穿过锦缎的纹路,看得见风拂过布料的色差,更看得见“无色”二字背后,属于她的生机。

      高台上,陆宴倚着栏杆,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她身上。见她笑意,他指尖微动,折扇缓缓合上。

      锣声响起,大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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