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谣》涟漪将至

4、红水毒发，以色破煞

　　大雨瓢泼，雷声震得沈家织坊房梁落灰。油灯昏黄，染房里蒸汽弥漫，染料味混着甜腥气呛得人发晕，几口大染缸咕嘟作响，其中一口盛着血红黏稠的液体，像活物的血浆一样蠕动。

　　“这缸水……像是活的！我看见里面有红蛇在游……”一个染娘满头虚汗，眼神涣散，声音发颤。

　　年长的染娘喘着气硬撑道：“别瞎说，是蒸汽熏的。赶紧搅，天亮前这缸苏木红必须出活。”

　　那染娘咬牙将手伸入缸中，指尖刚碰到猩红的液体，一股又痒又痛的感觉便钻心而来，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痒……疼！”她尖叫着抽回手，众人凑近一看，她的手已经起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瞬间连成一片，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随即皮开肉绽，黄红色的脓水直流。腐烂顺着手腕向上蔓延，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手！红蛇在吃我的手！”染娘的惨叫划破雨夜。旁边几个沾了蒸汽的染娘也疯了似的抓挠脸和脖子，皮肤一碰就破，染坊瞬间乱成一团。闪电下，那缸血水明暗不定，透着浓重的不祥。

　　与此同时，王夫人的佛堂里烛火摇曳。她端坐在蒲团上念佛，捻动佛珠的手却快得惊人。管家跪在门外，声音发抖的禀报：“……大夫不敢请，那染娘的手跟中了尸毒似的。坊里都传开了，说是用了不干净的东西，招来了红煞。”

　　王夫人捻珠的动作骤然停住，语气转冷：“什么红煞？是苏木配方里加了东西，火候没控住，发了‘燥毒’。”她睁开眼，眼神阴冷，“这批货是给宫里那位的，要是传出去沈家贡品染料能烂人手脚，沈家就完了。”

　　“那……”管家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

　　“封门。”王夫人斩钉截铁的说，“把那几个烂手的扔进柴房，嘴堵严实。至于那缸废料，趁着暴雨排进地下暗渠，用大量石灰粉盖住颜色，别让河道泛红。”

　　管家领命离去。王夫人望着佛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要怪，就怪你们命贱，压不住这富贵色。”

　　第二天清晨暴雨停歇，西厢房内，青梧正替陆宴束发，窗外隐约传来做法事的铃铛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嚎。

　　陆宴看着铜镜中神色恍惚的青梧，淡淡开口：“手在抖。怕鬼？”

　　青梧强作镇定，指尖却止不住的发颤，语气倒是很清晰：“是配方出了问题，从落红散的方子改的。高浓度苏木没经过陈化，直接跟生明矾混用，一加热就生出燥气，常人闻了眼花，皮肉沾到便会溃烂流脓。我娘以前管这叫‘血枯’。”

　　陆宴转过身，审视着她：“王夫人已经在处理了，她把毒水排进了暗渠。这暗渠通着苏州城内河，沿河洗菜洗衣的百姓，都要遭殃。”

　　“啪”的一声，青梧手中的木梳断了一根齿。她脸色煞白，急切道：“不光是害人！芸姨是染坊管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王夫人绝不会放过她。”话音未落，她屈膝跪下，眼神决绝，“公子，我要去救人。”

　　“你怎么救？”陆宴反问，“冲进去说你懂解毒？那你就是告诉王夫人，你留不得。”

　　“我虽不懂毒，却懂‘色’。”青梧抬头恳求，“我能证明那不是鬼神作祟，是染料变质。只要破了鬼神之说，这就是工艺事故，罪不至死。求公子带我进去。”

　　陆宴沉默片刻，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既然你想演戏，本少爷就陪你搭台。”

　　染坊大院里乌烟瘴气，一个道士挥舞着桃木剑，指着跪在地上的工匠和被绑着的伤者大喝：“红水现，冤孽生！此乃沈家妖邪作祟！必须焚烧这几个被红煞附身的妖女，才能平息！”

　　家丁高举火把，伤者喉咙肿胀，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满眼都是死灰。就在这时，陆宴懒洋洋的声音穿透了人群：“一大早的，沈家是在烤肉？味儿都飘到我西厢房了。”

　　陆宴带着青梧穿行而过，旁若无人。家丁想拦，被他身后的侍卫用冷冷的目光逼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踏入了染坊。

　　王夫人见陆宴不请自来，脸色微微一变，又迅速镇定下来：“陆公子，此处污秽，恐怕惊了贵人……”

　　“确实污秽。”陆宴用折扇掩着鼻子，目光扫过那口仍在冒着诡异气泡的猩红染缸，“不过本少爷好奇，这‘红煞’长什么样。”

　　青梧端着茶盘紧随其后，她知道机会只有一次。经过染缸时，她故意被杂物绊倒，惊呼一声：“啊！”

　　茶盘脱手飞出，一杯清茶正好泼在了地上的红浆上。屋里瞬间死寂，只见血红的液体碰到茶水后迅速转黑、变紫，最终化为暗紫色，变化快得让众人惊呆了。

　　道士大惊失色：“变了！妖孽显形了！”

　　青梧立刻跪倒，浑身发抖，声音却很清亮：“这不是妖孽显形！是苏木受潮了！我在乡下见过，染布的苏木受潮，碰上茶水就会变紫！”她怯生生的抬头望着王夫人，“老人家说，苏木受潮生出热毒，倒些白醋压下热气，颜色就能复原，毒也能解！”

　　“无知村妇！贫道的天眼……”道士还想辩解，被陆宴打断了。

　　陆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哦？这么简单？那不如试试。要是醋能捉鬼，道长岂不是连厨子都不如？”

　　在陆宴的注视下，王夫人无法拒绝，只好示意家丁取来白醋。青梧接过醋坛，看似慌乱的倒入了猩红的染缸。

　　原本猩红沸腾、散发腥气的液体瞬间平复，猩红色迅速褪去，逐渐澄清为明亮的橙黄色，气泡消失，腥气也淡了。

　　全场鸦雀无声，青梧磕头道：“夫人明鉴！这是染料配比的问题，和鬼神无关！”

　　王夫人脸色阴沉如水。鬼神之说被破，必须有人担责，她不可能承认自己的方子有问题，目光立刻锁定刚被押来的芸娘，冷笑道：“好一个配比问题。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带管事芸娘上来！”王夫人高声下令。

　　芸娘被按在地上，满脸泪痕，却依旧倔强的抬着头。

　　“身为管事监管不力，导致染料受潮、工匠受伤，险些毁了沈家贡品的声誉。”王夫人瞪向管家，“你是怎么办事的？”

　　管家立刻会意，掏出一包霉烂的苏木粉，狠狠砸在芸娘面前，喝骂道：“夫人！在芸娘房中搜出这些发霉的苏木！肯定是她中饱私囊、以次充好！”

　　“我没有！那是……”芸娘急着辩解，被家丁死死捂住了嘴。

　　“堵上嘴。”王夫人冷冷下令，“按家规，贪墨工料、致残工匠的人，废去右手，逐出沈家。”

　　家丁按住芸娘的手臂，另一个人举起了杀威棒。芸娘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青梧，满是哀求与不解。

　　青梧呼吸一滞，本能地想冲出去——陆宴却无声的向左跨出一步，正好挡在她身前，折扇展开，刚好遮住她即将失控的脸，也隔绝了她的去路。

　　“你现在上去，就是陪她一起死。”陆宴背对着她，声音极低，“忍着。”

　　青梧撞在陆宴挺直的后背上，那把折扇像一堵墙一样无法逾越。她瞬间清醒过来：此刻冲出去，她和芸娘都活不过今晚。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陆宴的衣料，指节发白，只能透过他手臂的缝隙，眼睁睁看着杀威棒落下。

　　“咔嚓”一声脆响，骨裂的声音传遍全场。芸娘当场痛晕了过去。

　　青梧浑身一软，要不是抓着衣料，险些瘫倒在地。陆宴收起扇子转身，面无表情的对王夫人说：“家务事处理完了，记得补上三千匹货，本少爷不喜欢等人。”

　　黄昏时分，雨又落了下来，青梧跪在泥泞的后巷里，怀里抱着昏迷的芸娘。芸娘的右手扭曲变形，触目惊心。

　　青梧没有哭，掏出贴身的旧手帕，轻轻擦拭着芸娘脸上的泥水，动作很温柔，眼神却空洞得可怕：“芸姨，你睡会儿，醒了天就亮了。”

　　她背起芸娘，一步步走向巷子尽头的黑暗。雨水打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像冰冷的盔甲，压得她喘不过气，却让她的眼神越发坚定。

　　夜深，陆宴的客房里烛火摇曳。他正擦拭着靴面上的染坊红泥，青梧像个游魂一样推门而入，端着一盆热水。

　　她走到陆宴面前跪下，将帕子浸入热水拧干，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靴子。

　　陆宴避开了她的手，淡淡开口：“芸娘送走了？”

　　“送去城外农家养伤了。”青梧的手悬在半空，声音沙哑，“手废了，人还在。”

　　“你在怪我。”陆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青梧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拿起沾泥的靴子用力擦拭：“公子这双靴底的红泥，洗得干净吗？”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沉重，“陆公子是做大事的人，看不上小人物的性命。今天要是没有公子那把扇子，青梧已经是一具尸首。青梧不敢怪，只敢记着。”

　　陆宴看着她低垂的后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不是需要庇护的弱者，仇恨已经将她淬炼成藏在温顺外表下的利刃。

　　“记着就好。”陆宴的声音沉了下来，“记着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想不被人踩在脚下，就得爬得比谁都高。”

　　敲门声打破了寂静，王夫人的贴身嬷嬷隔着门缝递进一个小瓷瓶和一张帖子，声音阴冷：“二小姐，夫人欣赏你今天在染坊露的辨色本事，但沈家不需要太聪明的人，除非是自己人。”

　　青梧开门接过，瓷瓶里是颗黑色的药丸，帖子上写着“江南织造大选”。

　　“夫人说，吃了这颗‘清心丹’表忠心。”嬷嬷冷笑道，“织造大选，沈家的匠师手烂了，你去顶上。夺得魁首，解药和芸娘的汤药费都有；要是输了，这药就是送你去见你那死鬼娘亲的。”

　　嬷嬷离去，青梧握着瓷瓶，指甲几乎要捏碎了。

　　陆宴走到她身后：“这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王夫人要榨干你的价值，再让你背黑锅去死。敢吃吗？”

　　青梧转身，当着陆宴的面仰头吞下了药丸。喉咙滚动的瞬间，她眼底燃起一簇暗火：“这沈家的天太黑了，我就算烧成灰，也要把这天捅破。”

　　窗外雨还在下，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