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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节为饵,生死结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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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沈家大院,西厢房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青梧衣衫单薄,头发刻意没梳整齐,显得有些狼狈,手里端着一个漆盘,盘里是昨夜留下的残茶冷水。
她低着头,沿着回廊走向水房。沿途正在打扫庭院,擦拭栏杆的丫鬟和婆子们,见到她就跟见到了脏东西,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里满是鄙夷跟幸灾乐祸。
“哎哟,昨晚西厢房那动静,真是没羞没臊。”一名婆子故意提高嗓门,声音尖细,生怕旁人听不见。
另一名丫鬟捂嘴偷笑,眼神轻蔑的扫过青梧的背影:“这年头,做下人的若没点狐媚本事,还真是爬不上去。只可惜啊,有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不照照镜子,真以为上了贵人的床就能变凤凰?”
青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刺耳的话只是风声。可她端着漆盘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漆盘边缘,泄露了心底的波澜。走到水沟旁,她将残茶倒入污水中,水面倒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眼神冷得像冰。
刚倒完残茶,两名家丁便快步走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二小姐,夫人请你去议事厅一趟。”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王夫人端坐在高堂太师椅上,手里慢慢转着佛珠。沈玉容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愤恨与快意交织的神情。堂下,青梧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后两名粗壮的家丁手持荆条,蓄势待发。
“青梧,你也是读过《女戒》的。”王夫人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昨夜之事,若是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搁?”
青梧伏地,声音刻意带着颤抖:“母亲,女儿知错……”
“你也配叫母亲?”沈玉容尖声打断她,满眼嫌恶,“一个庶出的下贱胚子,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若不严惩,以后沈家的丫鬟都学样,这家里还有规矩吗?!”
王夫人抬手制止沈玉容,看向一旁的管家:“这种败坏门风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玉容还没出阁,不能让她坏了玉容的名声。”她顿了顿,语气像在谈论清理垃圾,“拖下去,乱棍打死。对外就说。。。染病暴毙了。”
青梧猛地抬头,瞳孔微缩。她算到了羞辱,算到了责罚,却没算到王夫人为了沈玉容的婚事,竟要直接灭口。家丁得令,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高高举起荆条:“得罪了,二小姐!”
青梧死死咬住嘴唇,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且慢。这打狗也得看主人,王夫人这动手前,是不是该问问苦主的意思?”
大门敞开,陆宴并没有像救世主一样冲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礼单,身后跟着管家模样的随从,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核对上面的条目,目光却在青梧身上停顿一瞬 —— 昨夜书房合作后,他已确认这丫头的辨色本事是查案关键。
“丝绸三千匹,黄金两百两……嗯,这定金我可是付足了。”陆宴语气闲散,仿佛只是来核对账目。
王夫人脸色一僵,随即换上笑脸:“陆公子大驾光临,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这是沈家的家务事,怕污了公子的眼。”
“家务事我管不着。”陆宴走到主位旁,随手将礼单扔在桌上,“但我的东西丢了,这就成了公事。”他转过身,用折扇点了点跪在地上的青梧,“昨晚本少爷喝多了,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我御赐羊脂玉佩。更重要的是,她辨染料偏差的本事对监工云雾丝至关重要,杀了她,谁来保证贡品成色?”
全场寂静。青梧抬头看了陆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低下头,指尖悄悄蜷缩 —— 她听懂了陆宴的暗示,这是要借她的本事救她性命。
陆宴眼神骤然犀利,“王夫人,把她打死了,这玉佩找谁要?还是说…… 沈家替她赔?”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瞬间停住,御赐之物这四个字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她勉强笑了笑:“这……或许是误会?若是她偷的,搜身便是……”
“搜身?” 陆宴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本少爷丢的东西,从来只有别人乖乖吐出来的份。何况,我要她搬去西厢房做贴身侍女,既方便追玉佩,也能让她随时监工染料。”他走到青梧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转头对沈玉容挑眉,“沈小姐觉得便宜她?可在我眼里,能帮我做成生意的本事,比什么都金贵。你要是能辨出染料里三分靛蓝偏差,我也这般待你。”
沈玉容被怼得脸色涨红,不甘心却无从反驳 —— 她根本不懂这些。青梧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飞快隐去,心中暗爽: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沈玉容的面,承认她的价值。
“夫人若是非要打死她也行,那玉佩加贡品损失的一万两白银,请现在结清。” 陆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王夫人权衡利弊,终究是舍不得一万两白银。她冷着脸对青梧喝道:“还不谢陆公子?”
“谢……陆公子。”青梧磕头,声音沙哑。
离开议事厅后,青梧径直去了杂役房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几件衣物。狭窄昏暗的房间里,芸娘红着眼眶冲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丫头!你真的要去西厢房?昨晚。。。昨晚是不是那个姓陆的强迫你?若是真的,咱们报官!!!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
“芸姨,松手。”青梧动作一顿,背对着芸娘,声音冰冷。
芸娘一愣:“什么?”
青梧转过身,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温顺面具,眼神却冷得吓人。她用力甩开芸娘的手:“报官?芸姨是想害死我吗?陆公子看上我是我的福气。跟着他吃香喝辣,总比在这染坊里闻一辈子臭味强。”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冷漠:“人往高处走。芸姨以后别和我攀交情了,免得陆公子嫌我出身低,惹他不高兴。”
芸娘难以置信地看着青梧,仿佛不认识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声音颤抖:“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青梧没有回答,提起包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门。踏出房门的瞬间,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涌上的湿意硬生生的逼了回去。斩断亲缘,是为了保护芸娘,也是她入局付出的第一个代价。
西厢房的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青梧将包袱随手扔在地上,那种唯唯诺诺的姿态瞬间消失。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陆宴坐在对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演得不错。刚才若是回头看那老妇人一眼,你就穿帮了。”
“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青梧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陆宴从怀里掏出昨晚在王夫人书房顺来的几本账册,扔在桌上,同时顺手将一个装着证物的紫檀木盒放在一旁:“我看过了,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哪怕是御史台的老手也挑不出毛病。”
青梧刚要伸手拿账册,鼻子突然动了动。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个并未打开的紫檀木盒上:“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京城带来的一块废布料,怎么了?”陆宴反问。
“味道不对。”青梧眉头紧锁,“有一种很奇怪的甜味。”
“那是你闻错了,这盒子密封得很好。”陆宴岔开话题,“先看账本。”
青梧压下心中的疑虑,端来一盆清水。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在账册的一处修改痕迹上轻轻的刮下一点墨屑,抖落在清水中。墨屑在水中散开,在她的眼中,原本黑色的墨迹分化出了清晰的层次-外圈泛着陈旧的紫晕,是陈年松烟墨,也就是母墨;内圈扩散开来的是极淡的青色,是今年新出的油烟墨,也就是子墨。
“看。”青梧指着水盆,“这三年的账,关键数额都是用今年新产的墨补写的。这整本账,都是假的。”
陆宴猛地拍桌,眼中精光毕露:“好!有你这双眼睛,沈家的假账藏不住了!”
夜深了,陆宴走到窗边关上窗户,转身拿起那个紫檀木盒:“白天你说这盒子味道不对,现在该让你看看里面的东西了。”他打开盒子,“这是我在京城截获的一块残片。据说,这是沈家去年进贡给贵妃娘娘做寝衣的料子。”
盒盖开启的瞬间,那股奇异的味道更加浓烈。青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冷静的伪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认得?”陆宴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异样。
“白天我以为只是类似的香料……但这浓烈程度……”青梧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块布料,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夹竹桃汁做底,苏木固色,最后用白矾收敛气味……这不是染料。”
烛火跳动,陆宴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染料?那是什么?”
“是毒。叫落红散。”青梧抬头,眼中含泪却满是恨意,“这是我母亲生前未完成的配方,本是用来给丝绸增艳的,但若分量不对,便是剧毒。染在布上,贴身穿戴,三个月内会让肌肤红肿溃烂,半年内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这料子是送进宫给贵妃的。”陆宴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贵妃若是在万寿节穿上它……”
“那便是谋杀皇嗣,诛九族的大罪。”青梧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王夫人好手段。她是想把整个沈家,甚至把我也绑在她的战车上。如果这事发了,作为染配方的唯一知情人,我是第一个替死鬼。”
陆宴眼神骤冷,手中的折扇几乎被捏碎:“这不仅仅是贪腐案了。这是一场针对皇室的谋杀。沈青梧,我们的盟约变了。”
“变成什么?”青梧擦干眼角的湿意,声音恢复平静。
“生死绑定。”陆宴一字一顿,“要么查到底,把这烂摊子捅破天;要么,我们一起死在这江南烟雨里。”
青梧正要开口回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沈玉容娇媚中带着试探的声音:“陆公子……夜深了,妾身特意炖了参汤,不知方便进去吗?”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青梧下意识的想要躲藏,却被陆宴一把抓住了手腕。“躲什么?你现在是我的贴身侍女。”陆宴低声的开口,语速极快,“躲起来反倒显得我们有鬼。既然要做戏,就得做全套。沈玉容要看什么,我们就演给她看。跪下。”
青梧一愣,随即明白了陆宴的意图。她咬牙走到陆宴坐的太师椅旁,双膝跪地,拿起旁边的一块抹布,开始擦拭陆宴脚上的长靴。
陆宴迅速调整坐姿,一只脚踩在脚踏上,神情变得慵懒傲慢。他将那个装毒布的盒子随手盖上,压在手肘之下,高声应道:“进来。”
门被推开,沈玉容一身精致的纱衣,端着汤站在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的景象:陆宴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一脸享受;而那个曾被她视为眼中钉的沈青梧,此刻正跪在地上,卑微地替陆宴擦拭着沾了泥点的靴子。
沈玉容眼中的嫉妒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她笑着走近:“陆公子,这么晚了还在……调教下人呀?”
“这丫头手笨,连伺候人的活都干不明白。我正教她规矩呢。”陆宴没让座,只是瞥了她一眼,随即低头踢了踢青梧的肩膀,语气带着不耐烦,“没吃饭吗?用力点。”
青梧身体晃了晃,低着头,更加用力地擦拭着靴面,声音唯唯诺诺:“是……奴婢知错。”
沈玉容看着青梧卑微的样子,心情大好。她将参汤放在桌上,身子若有若无地靠向陆宴:“这种粗活,让下人干就是了,何必气坏了公子身子。妾身炖了汤,公子尝尝?”
“沈小姐有心了。”陆宴勾起嘴角,却未接汤,“不过本少爷有个怪癖,这靴子不擦干净,我喝不下汤。既然沈小姐来了,不如帮我盯着她?这丫头若有一处擦不干净,今晚就不许睡。”
沈玉容掩嘴轻笑:“陆公子真是严厉。好,那妾身就陪公子看着。”
在沈玉容看不见的角度,青梧跪在地上,手里拿着脏兮兮的抹布,另一只垂下的袖口里,手指紧紧的攥成了拳头。她能清晰的感觉到上方沈玉容得意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陆宴那种视她为草芥的伪装。
这就是代价。是活下去、查清真相必须付出的代价。
青梧在心底无声地冷笑:看吧,笑吧。只要我还跪着,你们就永远看不见我手里的刀。
陆宴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那个紫檀木盒,眼神在烛火中明明灭灭,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窗外,一声沉闷的雷声滚过,预示着暴雨将至。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