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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墨染盐卤,绝境生光 ...

  •   黑如墨汁的污水顺着染坊屋檐倾泻而下,那是管家投下的 “鬼见愁”,刺鼻的腥臭味混着雨水扑面而来。青梧怀里的天蚕丝 —— 她最后的希望,瞬间被黑水吞没,晶莹的丝线眨眼间变得漆黑斑驳。
      她没有尖叫,本能地脱下外衫扑在地上,死死护住那团丝,想用身体挡住源源不断的黑水。“别碰它…… 别碰它……”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泥泞裹满她的衣衫,左手刚愈合的伤口被剧烈动作撕裂,鲜血渗过纱布滴进脏水里,瞬间消失无踪。芸娘举着油纸伞冲出来,伞被狂风掀翻,她看着这一幕,崩溃地跪在雨里大哭:“全脏了!这帮杀千刀的畜生,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青梧趴在泥水里,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她攥着那团被毁的丝,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水,喃喃自语:“洗不掉了…… 这沈家的水,太脏了……”
      同一时刻,沈家主屋烛火通明,暖香袅袅。沈玉容端着燕窝羹,银勺搅动的动作都带着得意:“她不是喜欢借势吗?滑轮、借雨,我看她怎么借一滩臭水沟的势。”
      管家躬身回话,语气谄媚:“二小姐放心,那瓶‘鬼见愁’下去,就是云彩也能染成锅底灰,那边已是一潭死水了。”
      王夫人坐在榻上修剪红梅,剪刀利落剪下旁逸的枝条:“做得干净点,陆宴还在府里盯着。只要那贱婢明天拿不出东西,大选之上,就是她的死期。”
      暴雨中的马车颠簸疾驰,车内光线昏暗,夜明珠的冷光映着青梧狼狈的模样。她浑身湿透,沾满墨汁与泥泞,像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水鬼,怀里还死死护着那团废丝。
      陆宴坐在对面,脸色铁青,将暖手炉强行塞进她怀里:“松手,那是废品了。”
      青梧指节泛白,死死攥着不肯放。陆宴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妥协:“认输吧,这局你赢不了。我保你不死,今晚就走,带你回京城,置办宅子,做我的…… 外室。”
      “外室” 两个字像针,狠狠刺进青梧心里。她猛地推开暖手炉,炉身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她抬起头,目光如受伤的孤狼,凶狠又决绝:“我不做外室,也不会认输!”
      陆宴冷笑:“你拿什么赢?拿这团垃圾?”
      青梧盯着怀里的黑丝,眼中闪过精光:“墨也是色。她们给我黑色,我就还她们最绝望的黑。” 她猛地看向陆宴,声音嘶哑,“大人,我要借你的盐。”
      陆宴一怔:“盐?”
      “盐能固色,更能析出杂质。” 青梧字字清晰,“我要去你的盐场,用最高浓度的盐卤,把墨里的脏东西洗出去,把颜色锁死!”
      “盐场是御史台禁地,私带商贾入内是死罪!” 陆宴皱眉,“那种盐卤碰了你的伤口,比凌迟还疼!”
      青梧没有说话,颤抖着伸出血肉模糊的左手,抓住他的衣袖。黑色泥手印烙在一尘不染的锦袍上,触目惊心。她望着他,眼神里燃着不灭的火:“大人,求你。”
      陆宴看着那双燃着复仇之火的眼睛,沉默良久,终于对车外沉声下令:“去城外,盐场。”
      雨停了,乌云散去,惨白的月光洒在苏州城外的秘密盐场。一座座盐山如白色坟墓,沉淀池里的盐卤泛着浓稠的碧绿色,透着刺骨的寒意。
      青梧抱着黑丝踉踉跄跄走到池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进盐卤池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左手撕裂的伤口接触到盐卤的刹那,剧痛如万刀剐心。青梧死死咬住木塞,闷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混着池水往下淌。但她没有停,借着盐水浮力托起手臂,在浓稠的液体里疯狂揉搓那团黑丝。
      墨汁在高渗透压的盐卤中分解、析出,一丝丝黑气游离沉淀,原本斑驳的丝线,黑色渐渐变得均匀、深邃、凝练。
      陆宴站在岸边,背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池中的青梧,她在水中挣扎浮沉,脸色惨白如鬼,每一次挥臂都带着痛苦的痉挛。他下意识伸手想拉她,指尖却在触到她之前缩回 —— 这一刻,没人能救她,除了她自己。
      “为了赢,你可以不要命?” 陆宴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动容。
      青梧趴在池边喘息,左手泡得发白起皱,伤口翻卷着惨不忍睹。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却又无比坚定:“大人不懂。对于织造局的女人来说,不能织染,比死更冷。这世上最冷的不是盐水…… 是人心。”
      话音落,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头埋入盐卤中,继续那自残般的洗练。
      天刚蒙蒙亮,芸娘在屋里焦急踱步,门突然被推开。青梧走了进来,浑身覆着一层白霜,皮肤干裂脱皮,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娃娃。
      “青梧!你的手……” 芸娘惊叫出声。
      青梧摇摇头,示意她噤声,颤抖着从怀里取出那团丝线。晨光下,丝线不再是纯白或脏黑,而是泛着幽蓝光泽的深邃黑色 —— 那是墨汁与盐卤发生化学反应,淬炼出的乌金黑。
      “芸姨,你看。” 她嘴角扯出一抹笑,“这就是最干净的黑。”
      话音未落,她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盐卤入体,寒气攻心。芸娘慌忙扶住她,眼泪夺眶而出。
      锣鼓喧天,彩旗招展。苏州织造局的匠师大选现场人山人海,高台上督办太监与王夫人并排而坐,沈玉容众星捧月般站在显眼处。
      “下一位,沈家庶女,沈青梧 ——” 唱名官的声音落下,全场寂静,无人应答。
      沈玉容得意洋洋:“别喊了,怕是昨晚掉进染缸淹死了,或是被那破架子砸傻了!”
      观众席爆发出哄笑,王夫人假意叹息:“这孩子终究福薄,人不来,就按弃权处理吧。”
      观礼席首位的陆宴面无表情,放在膝上的手,食指却在急促地敲击着。
      唱名官拿起铜锣,准备落锤:“沈青梧,弃权 ——”
      “我在。”
      三个字不大,却穿透全场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一个黑色身影逆着阳光缓缓走来,青梧一身素黑粗布衣裳,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缠着厚厚绷带,只露出青紫指尖。她孤身一人,怀里抱着个普通木匣子,凄凉又肃杀的气场,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
      沈玉容脸上的笑容,僵得彻底。
      第一轮考核是辨色。考官指着托盘里的百块红布:“其中只有一块正宗茜草红,限时十息,找出它。”
      众选手纷纷凑近观察,青梧却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摇晃。熬夜、失血、盐卤中毒,让她视线模糊,红布在眼前叠出重影。
      恍惚间,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青梧,眼睛会骗人。要用心去闻,用皮肤去触。茜草生于土,带着土腥气,性温。”
      青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缠满绷带的手,在距离布料寸许的地方停下,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差。
      下一秒,她的手指如闪电般探出,夹住其中一块红布。
      “是这块。”
      考官翻开布料背面的标签,倒吸一口冷气:“中!沈青梧,过!”
      换场间隙,沈玉容气急败坏地冲到后台,狠狠撞翻青梧桌上的木匣子。“哗啦” 一声,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 —— 不是光鲜布匹,而是一团黑乎乎、纠结如乱发的丝线。
      沈玉容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宝物?一团废线?你拿这垃圾参加决赛?沈青梧,你疯了吧!”
      青梧没有生气,缓缓蹲下身,动作缓慢又珍重地捡起那团丝线。阳光破云而出,恰好落在丝线上。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笑:“姐姐别急。”
      “这丝…… 还没‘醒’呢。”
      就在这时,那团看似漆黑的丝线,在阳光直射下,突然折射出一道极其锋利、耀眼的暗金色光芒。光芒锐利得刺得沈玉容下意识抬手挡眼,一股寒意,莫名从心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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