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谣》涟漪将至

14、血织金石，绝境寻蓝

　　阳光破云而出，直直照在沈青梧手中那团 “乱丝” 上。原本漆黑如墨的丝线，在强光激发下竟折射出深沉冷冽的暗金色光泽，随着她手腕轻抖，宛如流动的金属液体 —— 这便是经盐卤淬炼的乌金黑。
　　观众席一片倒吸冷气声，沈玉容下意识抬手挡眼，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尚衣局女官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高台，指尖悬在丝线上方，似怕玷污这诡异色泽：“这不是染的，是炼的？”
　　“回大人，此乃‘千锤百炼黑’，墨入骨，盐锁魂。” 青梧声音虚弱，脊背却挺得笔直。
　　女官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宣告：“这黑色藏光，深如人心。第一轮辨色制色，沈青梧，极品！” 高台上的王夫人，指节死死攥着佛珠，几乎将其捏碎。
　　第一轮锣声刚落，王夫人便凑到督办太监耳边低语。太监立刻起身，尖细嗓音穿透全场：“第二轮考手上真功，题目‘缂丝・金石如画’，以金银线织‘盛世图’，限时两个时辰！”
　　青梧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颤，纱布下的指尖经盐卤腐蚀，红肿溃烂如烂肉。缂丝需 “通经断纬”，对指尖力量要求极高，坚硬的金银线对她而言，无疑是酷刑。沈玉容在旁冷笑：“妹妹，金线不长眼，手废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观礼席上，陆宴把玩着茶盏，目光紧锁青梧发抖的双手。“拿这种题考残废，王夫人真够绝。” 他手腕一翻，茶盏摔得粉碎，滚烫茶水溅落一地。“这茶盏伤手。” 他高声吩咐侍卫，“给所有匠师赐冰肌膏，免得说本官看戏无赏。” 这是他在规则内，能给她的最大助力。
　　两个时辰的倒计时开启，赛场成了鲜明对比的修罗场。沈玉容十指纤纤，金银线在她手中如游龙穿梭，织机上牡丹渐次成型，神态轻松带笑；青梧匆匆涂完冰肌膏便上手，每拉一次梭子，眉心就狠狠蹙起，粗糙的金线磨得溃烂指尖生疼。
　　没多久，白色绷带便渗出暗红血迹，顺着手指染到梭子与经线上。突然，右手食指剧烈抽搐，梭子 “当啷” 落地。“连梭子都拿不稳，还织什么金石？” 沈玉容嗤笑出声。
　　青梧大口喘息，冷汗直流。她盯着掉落的梭子，突然低下头 —— 在众人惊呼中，用牙齿死死咬住金线线头。她像头受伤的野兽，以牙牵引丝线，用腕骨代替无力的手指撞击纬线，“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里，血珠飞溅，混着金线被强行织进布料。嘴角被勒出伤口，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铜锣敲响，两幅作品呈上评判台。沈玉容的《国色天香》雍容华贵，赢得满堂喝彩；青梧的作品展开时，全场瞬间寂静 —— 乌金黑底色上，金色线条交错，斑驳暗红血迹点缀其间，透着肃杀之气。
　　“又脏又臭，也配叫贡品？” 沈玉容掩鼻嫌恶。女官却伸手抚摸粗糙纹理，随着光线移动，作品竟呈现出 “残阳如血，金戈铁马” 的意境。“金石之音本伴杀伐，盛世既有牡丹，更有铁骨。” 青梧满嘴血腥味，声音嘶哑，“这才是真金石。”
　　“牡丹失之匠气，这幅图有魂。” 女官震撼不已，“第二轮，平局！二人同入决赛！”
　　等待决赛的夜晚，青梧没有庆功宴，反倒因 “有辱家门” 被王夫人锁进阴冷柴房。高烧袭来，她蜷缩在草堆里，双手肿胀如透明萝卜，毫无知觉。雨夜中，守门家丁被悄无声息放倒，陆宴一身黑衣提灯而来，灯笼微光照亮她奄奄一息的模样。
　　“这双手废了，我就少颗棋子。” 他蹲下身，拿出金疮药与银针，看似粗鲁地抓过她的手，下针挑泡时却稳如磐石。青梧在剧痛中醒来，虚弱地想抽手：“别碰…… 脏……”
　　陆宴握得更紧，专注上药：“怕棋子废了，也怕账看不明。忍着，明天还有硬仗。” 柴房里，血腥与药味交织，两人呼吸相近，流淌着诡异又深刻的亲密。
　　王夫人主屋内，沈玉容哭闹不止：“凭什么平局！那贱人用牙织的东西，配和我比？” 王夫人攥着决赛考题纸条，眼神狠厉：“哭什么？明天才是死局。考题是‘复刻天青色’。” 她转向管家，“子时前，收尽苏州所有蓝草、天青石、靛蓝，全部销毁！”
　　次日清晨，芸娘扶着虚弱的青梧跑遍全城，所有染坊药铺都挂着 “缺货” 牌，连板蓝根都被买空。“她们要赶尽杀绝！” 芸娘绝望大哭。青梧抬头望天，烈日当空，毫无雨意 —— 考题 “雨过天青云破处”，天时地利人和全无。
　　午时决赛将至，青梧的目光突然定格在远处 —— 陆宴的巡盐御史官轿，垂着厚重的深蓝色官呢帷幔，那是朝廷贡品染料染就的肃穆之色。她整理衣领，声音轻如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魔：“芸姨，谁说没有蓝？那里，就是最大的那块‘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