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圣保罗 第三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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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早，知玫就被妈妈敲门叫醒。
“起来，今天中午要去见人。”妈妈站在门口，语气很平常，但那种“别掉链子”的意思很明显。
知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其实不讨厌这些社交。就是累。每个人说话都像绕着弯走，笑也是带着分寸的。她得一直保持在线，不能发呆，不能冷场，还得适时抛个小玩笑把气氛炒起来。
中午那顿饭从开胃菜吃到甜点，知玫脑子也从“葡语两句半”切换到“外交圈礼貌用语”。她坐在大人中间，听他们聊政策、聊安全、聊哪家孩子考了什么学校。轮到她时，她就笑，点头，回答得滴水不漏。
“知玫适应得很快。”有人夸。
妈妈也笑：“她从小跟我们跑，胆子大。”
知玫配合着笑，心里却在算：现在几点了？下午还赶得上去球场吗？
她这点小心思藏得很好，桌上没人看出来。只是她喝完第三杯果汁时，突然有点烦躁。不是脾气，是一种“我明明在这儿，但我不在这儿”的感觉。
散场时太阳正毒。知玫跟着爸妈上车，安全带一扣，立刻整个人松下来。
回家路上，妈妈随口问：“下午还出去吗？”
知玫把头靠在窗边：“出去转转。熟悉路。”
妈妈瞥她一眼，像听懂了什么，又像没听懂：“别太晚。”
“嗯。”
到家后她冲了个澡，换了件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她站在镜子前抹了点护肤品，想了想，又把头发扎高了些。
她不是为了谁。只是这边太热，扎起来凉快。
出门时她顺手把那张皱纸塞进口袋。纸边角被磨得更软了，上面的字却还清楚：Como você se chama? / Meu nome é…
她走到巷口时，球场的声音已经起来了。
今天人更多。看热闹的、起哄的、卖饮料的，像一场小型集市。知玫一眼就看到里奇——他在场上，穿着黑色球衣，跑动的时候肩背一拉开，动作干净得不像街头踢法。
他带球过人时不花哨，但很稳。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停。球到他脚下就听话。看热闹的人喊他的昵称，一声接一声：“Rici！Rici！”
知玫靠在墙边，没喊。
她本来以为他踢着踢着就会忘了她。可他抬头扫过来的那一下，很准，像早就知道她会站在哪儿。
对视的一瞬间，他脚下的节奏都快了半拍。
知玫心里“啧”了一声：这人真是……一点都不藏。
没踢多久，一球结束，队友换人休息。里奇喘着气跑过来，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前。他看见她，第一句不是问她怎么来这么晚，而是很直接：
“你来了。”
“我说过下午有空。”知玫把水瓶递给他。
里奇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他把瓶子递回去，像不舍得还她，又像怕冒犯，手停了一秒才松开。
“你今天很忙吗？”他问。
“陪我爸妈吃饭。”知玫耸肩，“大人们喜欢聊一下午。”
里奇皱眉：“无聊？”
“有点。”知玫笑，“但我会演。”
“演什么？”
“演一个乖孩子。”她说完自己先笑，“你听不懂也没关系。”
里奇确实没太懂，但他听得出来她在吐槽。他看着她笑，眼睛就又亮了点。
“你说要带本子。”知玫提醒他。
里奇像突然想起，赶紧从旁边背包里掏东西。他掏出一本新的小本子，封面是最普通的蓝色，又掏出一支笔，递给她。
“给你。”他说。
知玫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空白的，纸质不错。她挑眉：“你还真带了。”
里奇点头，像这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我答应了。”
知玫故意逗他：“你答应我什么都这么认真？”
里奇没笑，反而很认真地看着她：“嗯。”
这一下反倒把知玫弄得有点不自在。她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面：“行，老师，今天教什么？”
里奇立刻进入状态。他在第一页写下几个最简单的词——你好、谢谢、再见。然后把笔递给她，让她跟着写。
知玫写字很快，字也好看。她写完抬眼看他：“你写得像小学生。”
里奇耳朵又红了一点：“我……写得不好。”
“没事。”知玫把本子往他面前推，“我教你写好看点。你教我说好听点。公平交易。”
里奇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神明显松了。他喜欢这种“我们互相需要”的感觉。
他们站在墙边学了十来分钟。知玫发音还是不标准，里奇就一遍遍纠正，耐心得离谱。他凑得有点近，教她咬字时会不自觉盯她的嘴。
知玫察觉到了，偏偏不躲，还故意把音念得慢一点：“o…bri…ga…da?”
里奇喉咙动了动，视线挪开半秒，又迅速回到她脸上：“对。Obri…ga…da。”
他念得很轻，像怕吓到她。
知玫忽然觉得有点热。不是天气，是那种被人盯着、又被人认真对待的热。
她抬手扇了扇风，开玩笑：“你别离我这么近。我闻着自己都热。”
里奇愣了一下：“你闻到什么？”
知玫随口：“我身上有点味儿。玫瑰味。”
她说得很自然，甚至有点自嘲：像在讲“我身上有股洗衣液味”。
可里奇的反应不自然。
他停了停，鼻翼轻轻动了一下。像真的在确认。然后他的眼神突然变深了一点，像被什么击中，又不敢承认。
知玫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变化，心里一紧，反倒更想逗他：“怎么，你闻到了？”
里奇没立刻回答。他像在找合适的词，最后说：“很……好闻。”
他说“好闻”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别人听见。
知玫被他这句直球弄得心里一乱，嘴上却还撑着：“你们巴西人是不是都这么会夸？”
“我不是夸。”里奇皱眉，像被冤枉，“我说真的。”
知玫想继续调侃，结果那股烦躁的情绪突然又冒了一下——中午那种“我不在这儿”的憋闷还没散干净。她笑意淡了一点，低头把本子翻到下一页，装作认真：“行，那你继续教。”
里奇敏感得很。他看得出来她情绪变了，马上问：“你不开心吗？”
“没有。”知玫嘴硬，“我就是热。”
里奇没说话。他把自己的球衣下摆往上提了提，擦了擦汗。然后他突然往旁边走了两步，跟队友说了句什么，队友冲他挤眉弄眼地笑。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冰的汽水。
“给你。”他说。
知玫看着瓶身上的水珠：“你哪来的？”
“买的。”他说，“冰的。你会舒服一点。”
知玫接过来，冰凉从掌心一路窜到心口。她低头拧瓶盖，嘴里嘟囔：“你还挺会照顾人。”
里奇认真点头：“我想让你舒服。”
这句话说得太直。知玫手一顿，瓶盖差点拧歪。
她抬眼看他，想说“你别这样”，又觉得说了显得自己矫情。她干脆转移话题：“你今天还送我回去吗？”
里奇立刻接：“送。”
“你又不踢球了？”
“踢。”他说，“踢完送你。”
知玫哼了一声：“那你快去。别让队友骂你。”
里奇点点头，却没动。他盯着她，像还有话想说。
知玫装作没看见，低头写字。她写“obrigada”的时候写错了一个字母，又划掉重写。
里奇忽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本子边缘，把那一页稳住。指腹擦过纸面，离她手背很近，却没碰到。
“Rose。”他叫她。
“嗯？”她没抬头。
“你来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我很高兴。”
知玫笔尖顿在纸上。她抬眼看他，想装作无所谓，结果对上他的眼睛，又装不出来。
他眼神很直，很亮，没有油滑，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笨拙的认真。
知玫心里那点憋闷忽然松了一点。
她把笔放下，故意板着脸：“你别老这么看我。”
“为什么？”里奇问。
“我会紧张。”她说完又补一句，像给自己找台阶，“我紧张了就发音更差。”
里奇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得很轻，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不难受”的办法。
“那我不看你嘴。”他认真说，“我看你眼睛。”
知玫：“……”
她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脸颊一下发热。那股淡淡的香味好像也跟着往上翻了一点，像有人把开关拧大了半档。
她赶紧拧开汽水喝了一口，冰得她打了个激灵。
里奇看着她，眼神又变了。像他已经发现了什么规律——她情绪一上来，那股“玫瑰味”就会更明显。
他没说破，只是把声音放得更低：“你喝慢一点，别呛。”
知玫把瓶子放下，咬牙：“你去踢球。”
里奇这次终于听话，转身跑回场上。
他跑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玫没看他。她低头翻本子，把那句“Meu nome é Rose”又写了一遍，写得特别用力，像要把心跳压回去。
可她很清楚——从今天开始，事情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葡语。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味道，在这个叫里奇的男孩面前，像真的有个“开关”。而他，好像已经摸到开关的位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