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圣保罗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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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知玫把作业本摊在餐桌上，盯着上面一串看不懂的葡语单词，盯得眼睛都快对焦失败。
她爸妈忙得脚不沾地。新岗位、新人脉、新流程，回来时天都黑了。家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在喘气。
知玫翻了两页，越看越烦。
她合上本子，去厨房给自己煎了个蛋，又把昨天买的面包切开烤了烤。吃完，心情稍微稳一点。她洗碗的时候想：今天要不要去看看那个街头球场？
她告诉自己：是去熟悉环境。不是去看人。
可她换鞋时还特意挑了双更好跑的运动鞋。挑完又觉得自己好笑，嘴里小声嘟囔一句：“我这是防迷路。”
出门没走多远，巷子口那股喧闹声就又听见了。
球场还在。人也不少。
知玫刚走近，球就被踢飞了出来，滚到她脚边。她这次学聪明了，没挑球，直接用脚内侧轻轻一推，把球稳稳送回去。
场上有人吹口哨：“哦——！”
有人用葡语喊了句她听不懂的，语气像夸她。
知玫扬了扬下巴，当没听见。
那个白背心的男孩果然也在。
他今天换了件红色球衣，汗还没出来，头发看着刚洗过，干净得有点不合“街头球场”的画风。他一抬头就看见她，眼睛一下亮了，跑过来像在赶什么重要的事。
“Rose。”他叫她。
知玫点头：“里奇。”
他明显开心了，嘴角压不住：“你来了。”
“我来学葡语。”她一本正经，“你昨天说要教我的。”
“好。”他答得特别快，像怕她反悔，“现在就教。”
知玫挑眉：“你不踢球了？”
“我可以先教你。”他说，“十分钟也行。”
他把球往脚边一停，带她往旁边阴影里走了两步。墙边有个破塑料箱当凳子，他自己不坐，示意她坐下。
知玫没坐，抱着水瓶站着：“我不坐，坐了显得像来上课的。”
他愣了一下，居然点头：“那我们站着学。”
他想了想，从裤兜里掏出一截短短的铅笔头，又从队友那边借了张皱巴巴的纸。他趴在膝盖上写字，写得很认真，舌尖还不自觉抵着上牙。
知玫看着他写，突然觉得这人有点轴。
“先学这个。”他把纸递给她，上面写着：Como você se chama?
他念得慢：“co…mo vo…ce…”
知玫学着念，发音拐得离谱：“口…莫…窝…塞？”
里奇憋不住笑了，笑得肩膀一抖：“差不多。”
知玫瞪他：“你笑我？”
“没有。”他立刻收住，脸认真起来，“你再念一次，我听。”
知玫又念了一遍，依旧不标准，但比刚才顺一点。
里奇点头，很认真地夸：“好多了。”
知玫哼一声：“你这老师还挺会哄学生。”
里奇没听懂“哄”，但听懂她语气里的调侃。他看着她，像是想把她说的每个字都记住。
“那这个怎么回答？”知玫指着纸。
里奇写下一句：Meu nome é Ricardo.
他抬头看她：“你说——Meu nome é Rose.”
知玫照着说：“喵…诺米…额…肉丝。”
里奇又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得很大声。
知玫把纸往他胸口一拍：“你再笑我就不学了。”
里奇立刻点头，努力把嘴角压下来：“不笑。真的不笑。”
他这副“我很听话”的样子太明显了，知玫反倒没脾气。她把纸折好塞进兜里：“行，今天就学这两句。太多我记不住。”
“你明天还来吗？”他又问。
知玫斜他一眼：“你怎么老问这个？”
里奇看了看场上，又看她，声音放低一点：“因为……我想确定你会不会来。”
知玫没接话。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故意拖着：“看我心情。”
里奇皱了下眉，像不太能接受这种不确定。但他最后还是点头：“那我每天都来。”
知玫心里一动，又装作没听见：“你队友都叫你Rici，是吧？”
“嗯。”他点头，“你也可以。”
知玫用中文又叫了一遍：“里奇。”
他听不懂，但听得出来她在叫他，眼睛就又亮一下：“对，Rici。”
这时场上有人喊他：“Rici！快点！我们少一个人！”
里奇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有点急，却又舍不得走。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说：“我送你回家。”
知玫愣了一下：“不用。”
“这里……”他停顿了下，换了个更容易出口的理由，“你昨天说你会迷路。”
知玫被他抓到话柄，有点不服：“我那是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他很认真。
知玫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拒绝好像也没必要。她耸耸肩：“行，那你送。但你要先去把球踢完吧？”
“我现在送你。”他说。
“你不踢了？”
“他们会踢。”他语气非常自然，“我送你。”
知玫一时不知道该说他任性还是执拗。她抬眼看向球场，果然有人在那边骂骂咧咧，里奇用葡语丢了句什么过去，像解释。对方挥挥手，居然也就算了。
他把那张纸又塞回她手里：“别弄丢。”
“这就是你的教学资料？”知玫看了眼那张皱纸，“也太寒酸了。”
里奇想了想，认真说：“明天我给你带本子。”
“你哪来的本子？”
“我有。”他说得很肯定，“我会有。”
知玫笑出声：“你怎么像在立军令状。”
里奇没听懂“军令状”，但听得懂她笑。他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像松了口气。
两人并排走出巷子。路边车多，人声杂。知玫走得不快，里奇就刻意放慢，跟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近了怕冒犯，远了又怕她跑掉。
要过马路时，一辆摩托从旁边冲过去，知玫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脚下差点打滑。
里奇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她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一带。
动作很快，力道也不重，但那一下很稳。
知玫站稳后，低头看了眼被他握过的手腕，又抬眼看他：“你反应挺快。”
里奇松开手，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碰了她，有点紧张：“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知玫有点好笑，“你又没占我便宜。”
里奇脸一下红了，红得很明显。他急得想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只是……怕你摔。”
知玫看着他那副急得要命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把水瓶往怀里一抱，语气轻松：“行，那谢谢你，临时保镖。”
里奇点头：“我可以。”
“你还真敢接。”知玫笑，“保镖要收费的。”
“不要钱。”他又来了，“你来就行。”
知玫差点被他这句“你来就行”噎住。她转过头，装作研究路边摊的烤肉，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走到她住的公寓楼下，保安看了看里奇，又看了看知玫，露出那种“我懂”的表情。
知玫心里一紧，立刻把脸绷住，装得很冷静。
里奇倒是很自然。他站在门口，不进去，像知道这是边界。他指了指楼上：“你住这里？”
“对。”知玫点头，“三楼。”
“好。”他像把“三楼”记进脑子里，“你明天什么时候出来？”
知玫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里奇想了想，居然很坦诚：“我想等你。”
知玫一时间没话。
她本来可以像昨天一样说“看我心情”，继续吊着他。可他站在那里，汗味、阳光味、少年人的干净气息混在一起，眼神又直又亮，好像她说一句“我不来”，他就会当场塌掉。
知玫嘴硬归嘴硬，心不算硬。
她把那张皱纸抖了抖，故意用“老师”的口气说：“那你得按学生作息来。我明天中午可能要跟爸妈去见人，下午才能自由。”
里奇立刻点头：“下午我等你。”
“几点？”
“你说几点就几点。”
知玫被他这句逗笑：“你怎么这么听话？”
里奇认真：“因为你是Rose。”
这句话太直，直得知玫心里“咚”一下。她赶紧摆摆手，假装无所谓：“行行行，别讲这种肉麻的。”
她转身要进门，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你有邮箱吗？”
里奇愣了一下：“有。”
“写给我。”知玫把他刚塞回来的铅笔头递过去，“明天带本子之前，你先把这个写清楚。免得我又念错。”
里奇接过铅笔，像接了个任务。他在那张纸背面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邮箱，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递给她时，他手指不小心碰到她指尖。
知玫没躲，也没停。她把纸收好，点点头：“行，明天见。”
里奇看着她：“明天见。”
知玫走进大门，听见身后他还没走。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像在确认她真的进了安全的地方。
电梯门合上前一秒，她才抬眼看见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球，像抱着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知玫按下三楼，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人要是真当起“保镖”，估计还挺称职的。
她摇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笑压下去。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硌着腿，像一个小小的提醒：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