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圣保罗 圣保罗的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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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保罗的空气有股黏劲儿。
林知玫拖着行李箱从车里下来，第一反应不是热，也不是吵，是——鞋底像踩在半干不干的地上，走一步都带点拖沓。
她抬头看了眼新住处。公寓楼不算高，门口有棕榈树，保安亭里的人穿着制服，站得笔直。父母在前面跟人寒暄，笑容很标准，声音也标准，像一套熟练的程序。
知玫站在后面，手里捏着护照夹，心里默念：别发呆。
她很熟悉这种场合。毕竟从小跟着爸妈参加各种宴会，见过的场面不少。可这次不一样。以前再怎么换城市，至少还有中文。现在街上都是葡语，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听不懂也插不上话。
她偷偷吸了口气。好像能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洗干净的衣服晒过太阳的味道，里面夹着一点点玫瑰花的清甜。她从小就这样，妈妈说是体质问题，闻着挺好，也没当回事。
“知玫。”妈妈回头喊她，“跟叔叔打个招呼。”
“叔叔好。”她走上前，笑得很自然，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叔叔夸她：“小姑娘长得真漂亮，葡语会不会？”
知玫眨眨眼：“会两个词。”
“哦？哪两个？”
她一本正经：“Bom dia，e… bom apetite。”
叔叔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早上好和……祝你胃口好？”
“对。”她点头，“我怕自己在这边先被饿死，所以先学这个。”
父母也笑了。气氛一下松了点。
搬家那天折腾到傍晚。父母还要去使馆报到，留她一个人在家收拾。知玫把箱子打开，衣服堆成一团，越看越烦。
她索性换了件最轻便的T恤短裤，绑了个高马尾，出门转一圈。
“别走远。”妈妈叮嘱，“迷路了你别逞强，问人就问保安。”
“知道了。”知玫拿了点零钱，“我去买水。”
她出门时天还亮，风吹过来是热的，路边的烤肉摊冒着烟。她走了两条街，终于看到一家便利店。买完水再出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突然听见前面一阵喧闹。
像一群人同时喊了一句什么。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块空地，地面不平，有些地方还裂着缝。两边墙上涂鸦花花绿绿。空地中间摆了两个简陋的球门——说是球门，其实就是两堆石头。
一群男孩在踢球。
他们跑得很快，脚下也快，球像被拴了绳一样，不怎么离脚。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拍手、吹口哨、喊着她听不懂的话。
知玫靠在墙边看了会儿。刚来这城市，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外来人”，而是一个普通观众，能看懂这场热闹。
球又被断了。一个穿白色背心的男孩抢到球，身形高，肩背很开，跑起来像风从地面滑过去。他没花哨动作，三两步带过人，抬脚一推，球稳稳进了“球门”。
旁边一片起哄声。
男孩停下来，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汗沿着太阳穴往下走，滑到下颌线。他笑了一下，跟队友拍手，葡语夹着笑声，干净利落。
知玫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生。可这个不一样。他笑的时候眼睛很亮，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又不讨人嫌。像他知道自己踢得好，但也不急着炫耀。
比赛继续。球滚到她这边，停在她脚边。
知玫低头看了看球，又看了看场上。她踢球一般，但也不是完全不会。她把瓶盖拧紧，抬脚把球轻轻挑回去——结果用力过了头，球飞高了，直接越过人群，砸到墙上，又弹回来。
场上一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出一阵笑。
知玫耳朵一热，抬手摸了摸后颈。她倒不怕丢脸，怕的是刚来第一天就被当成笑话。
她耸耸肩，干脆也笑：“对不起，我还没适应巴西的重力。”
她说的是英语。她不确定他们听不听得懂，但语气谁都听得懂——她在承认，也在开玩笑。
有人听懂了，笑得更大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那个白背心的男孩走过来，捡起球，停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离得近，她才发现他眉眼很立体，鼻梁挺，皮肤被太阳晒得很健康。
他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生气了。
然后他开口，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说：“你……新来的？”
知玫点头：“今天刚到。你们踢得很好。”
他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角还是翘着：“你踢得……也不错。”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是用力太大。”
知玫笑：“我一紧张就这样。你叫什么？”
男孩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他很快反应过来，伸出手：“Ricardo.”
他说名字的时候很认真，好像这是件很重要的事。
知玫握住他的手。男孩的手掌很大，指腹有薄茧，温度比她高。握一下就松开了，但那一瞬间，她心跳还是快了一点。
“我叫Rose。”她用英文名，顺口又省事，“中文名叫林知玫。”
“Rose。”他重复了一遍，发音有点重，像把这个词放进嘴里仔细尝了一下。
知玫挑眉：“你会念中文吗？”
Ricardo摇头，笑得有点无奈：“太难。”
“那就叫我Rose。”她说，“你可以。”
Ricardo点头，眼睛还盯着她，像怕一眨眼她就走了。
场上有人喊他：“Rici！来啊！”
知玫捕捉到那个昵称：“你朋友叫你Rici？”
他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是。你也可以。”
“好，里奇。”知玫故意用中文叫了一遍，语气很正经，“里——奇。”
他没听懂，但听出她是在叫他，笑得更明显了。
“你住哪里？”他问。
知玫指了指远处：“那边，公寓。刚搬来。”
“这附近？”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以后可以来看我们踢球。”
知玫故意逗他：“我来看，你们会不会紧张踢不好？”
Ricardo怔了怔，像没想到她这么会说。他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不会。会踢得更好。”
知玫被他这句认真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微微发热，呼吸也快一点。那股淡淡的香味好像也跟着冒出来一点。
Ricardo忽然停顿了一下，鼻翼轻轻动了动。他的眼神变得更专注，像不小心捕捉到什么，又不敢确定。
“你……”他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是把球抱在怀里，问，“你会葡语吗？”
“不会。”知玫很坦白，“我只会‘早上好’和‘祝你胃口好’。”
Ricardo笑出声，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他用葡语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知玫耸肩：“我没办法，我靠吃撑起尊严。”
Ricardo看着她，像被她的坦率打中。他点点头：“我可以教你。”
“你要收费吗？”知玫故意认真，“我先说明，我零花钱不多。”
“不要钱。”他说，“你……来就行。”
话落下的那一刻，知玫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她不是没听过男孩说这种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很干净，没有油滑。像他真的觉得——她只要来，就够了。
知玫把水瓶抱在怀里，故作轻松：“那我考虑一下。毕竟学语言很累。”
“我会让你不累。”Ricardo很快接话，像急着保证。
知玫抬眼看他：“你怎么让人不累？”
他卡住了。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点窘迫，耳朵甚至微微发红。他低头看了眼球，又抬头看她，认真得像在做一道题：“我会……慢慢教。你听不懂我就换一种说法。你累了就休息。”
知玫忍不住笑：“你还挺会当老师。”
Ricardo像松了口气，跟着笑。
场上又有人喊他。他回头看了眼，明显舍不得走。最后他把球往怀里一夹，匆匆说：“你明天还会来吗？”
知玫想了想，没给他一个痛快的答案：“看我心情。”
Ricardo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像接受了这个不确定。他点头：“那我明天也来。”
“你每天都来？”
“嗯。”他说，“我一直来。”
知玫点点头：“那行。你去踢吧。”
Ricardo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Rose。”
“嗯？”
他像想把她的注意力拴住一样，认真补一句：“别迷路。这里……有点乱。”
知玫挑眉：“你是在关心我吗，里奇？”
Ricardo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有点傻：“是。”
他跑回场上。风吹起他的背心一角，少年人的肩背线条清晰利落。他踢球时动作更狠、更快了，像真的要“踢得更好”。
知玫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她忽然觉得，圣保罗也没那么难适应。
至少这里有热闹，有烟火气，还有一个叫Ricardo的男孩，站在球场中间，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把路都照出来了。
她拧紧水瓶盖，转身往家走。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孩刚好也抬头。
他隔着人群冲她挥了下手，像在说：我记住你了。
知玫没挥手，只是把下巴轻轻一抬，算作回应。
她心里想：行吧，明天我就再来一次。
就一次。只是来看球。顺便学两句葡语。
——她当时还不知道，这句“就一次”，会变成她此后很多年里，最不可信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