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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挽歌 ...

  •   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白阙那无声燃烧的焦灼与偏执煮沸,又凝固成令人窒息的固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
      夜明珠的光晕似乎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败,将榻上许青衣消瘦如纸的轮廓和角落里白阙蜷缩的身影,投射出扭曲拉长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许青衣的状态,如同断崖般直线下跌。
      那“胚胎”的汲取似乎进入了一个更贪婪、更稳定的阶段,而她本身的生命力却如同彻底干涸的泉眼,再也榨不出一丝多余的生机与之抗衡。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使偶尔睁开眼,那双浅青色的眼眸也像是蒙上了厚厚的冰雾,空洞,涣散,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了无生气的灰白。
      喂食变得更加困难。
      她几乎无法自主吞咽,即便白阙用最轻柔的方式,一点点将稀释的灵露渡入她口中,也常常会因喉间微弱的痉挛而呛咳出来,淡金色的血丝混合着灵液,沾染在苍白的唇角,触目惊心。
      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间隔长得让白阙一次次惊恐地将手指探到她鼻下,去确认那丝微弱的气流是否还在。
      消瘦,已经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种触目惊心的、仿佛灵魂都要从这具破败皮囊中逸散出去的“消融”
      。皮肤紧贴着骨骼,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蝉翼,能清晰地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网络和骨骼的每一处嶙峋凸起。曾经清冷绝尘的容颜,如今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枯槁与死寂。
      白阙守在她身边,感觉自己像是在看守一盏随时会彻底熄灭、却又被一根诡异的丝线强行吊着最后一星火光的残灯。
      而那根丝线,就系在许青衣那微微隆起虽然依旧不明显,但在白阙偏执的注视下,任何细微变化都无所遁形的小腹上。
      每一次看到许青衣因为腹中那微弱却持续的悸动而几不可察地蹙眉,每一次感受到自己心口印记传来的、
      对应着那“胚胎”波动的奇异共鸣,白阙心中的焦灼与偏执,就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疯狂燎原!
      那个“东西”!
      就是那个“东西”!
      在吸干许青衣!
      在把她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偏偏……又是那个“东西”,成了许青衣还能勉强“存在”于此的唯一理由!
      成了她白阙连触碰、连质疑都不敢的“禁忌”!
      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日夜凌迟着她早已残破不堪的神经。
      她恨那个“东西”!
      恨它夺走了许青衣最后一点生气,恨它成了许青衣心中或许比她更重要的“牵绊”!
      可她又怕!
      怕自己一旦对那个“东西”流露出丝毫恶意,许青衣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神识就会彻底对她关闭,
      甚至……会加速那盏残灯的熄灭!
      焦灼与恐惧,嫉妒与无力,在她心中疯狂冲撞、发酵,找不到任何出口,最终全部扭曲成了更加极端、更加病态的偏执行为。
      她开始不再仅仅满足于守在榻边。
      她会整夜整夜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许青衣沉睡或者说昏迷的容颜,眼睛因为长时间不眨而布满血丝,干涩刺痛,却不肯移开分毫。
      仿佛只要一错眼,许青衣就会像一缕青烟般消散。
      她会突然抓住许青衣冰冷枯瘦的手,用力地、近乎蛮横地握紧,直到自己的指骨都发出咯吱的轻响,
      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存在,强行烙印到许青衣的身体里。
      “看着我!许青衣!看着我!”
      她有时会失控地低吼,手指颤抖着去扳许青衣的脸,强迫那双空洞的眼睛转向自己,
      “我在这里!我才是守着你的人!你看看我!”
      回应她的,只有许青衣毫无焦距的、涣散的目光,和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这种无声的抗拒或者说,根本就是无意识的沉寂,更加刺激了白阙。
      她会突然俯下身,近乎粗暴地吻住许青衣干裂苍白的唇,不是温存,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宣告主权般的啃噬,
      直到尝到自己或对方唇上破裂的血腥味,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大口喘着气,眼神混乱而疯狂。
      “你是我的……许青衣……你只能是我的……”
      她一遍遍地在许青衣耳边低语,声音嘶哑如同诅咒,
      “谁也不能抢走你……那个‘东西’也不能
      ……它只是……只是寄生在你身上的怪物……
      等你好了……我们就……处理掉它……”
      她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会“看到”许青衣睁开了眼,用那双熟悉的、清冷疏离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她会欣喜若狂地扑过去,却发现那只是墙壁上光影的错觉,榻上的人依旧毫无生气地躺着。
      有时会“听到”静室外传来脚步声或低语声,仿佛有人要来带走许青衣。她
      会像惊弓之鸟般跳起来,浑身紧绷地挡在门前,眼中杀意凛然,直到那“声音”消失,才虚脱般滑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衫。
      她的理智,在这日复一日的焦灼看守、偏执触碰和恐惧幻觉中,被一点点蚕食、瓦解。
      对许青衣的“照顾”,也渐渐变了味道。
      她不再仅仅是喂食擦拭,而是开始试图“掌控”许青衣的一切。
      她会仔细计算许青衣每一次呼吸的间隔,记录她身体任何细微的颤动哪些是“胚胎”引起的,哪些是“自然”的。
      她会强迫许青衣保持某个她认为“舒服”或“安全”的姿势,哪怕那会让许青衣发出极其微弱的、痛苦的低吟。
      她甚至开始收集许青衣的东西——几缕掉落的长发,沾染了淡金色血丝的绢帕,喝过的药碗残留的一点点水渍
      ……她将它们仔细地收在一个小木盒里,如同收藏着某种神圣又诡异的“圣物”,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反复摩挲、观看,脸上露出满足又扭曲的笑容。
      “你看,这些都是你的……你的一切……都在我这里……”
      她对着昏迷的许青衣低语,
      “你逃不掉的……永远也逃不掉……”
      静室,彻底变成了一个由白阙的偏执构筑的、密不透风的牢笼。
      不仅囚禁着许青衣日益消亡的躯体和神识,也囚禁着白阙自己那日益疯狂、走向毁灭的灵魂。
      这一天,许青衣罕见地清醒了片刻。
      或许是因为腹中那“胚胎”传来了一阵稍强的悸动,或许只是生命最后的回光返照。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涣散,却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焦距。
      她看到了跪坐在榻边、正死死盯着她、眼神狂乱而空洞的白阙。
      白阙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清醒”,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猛地扑到榻边,双手死死抓住许青衣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
      “许青衣!
      你醒了!你看看我!我是白阙!”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许青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动,落在白阙那张憔悴疯狂、写满偏执与恐惧的脸上。
      看了许久。
      然后,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白阙从她的口型,依稀辨认出了那两个字——
      “……疯……子……”
      不是怨恨,不是斥责。
      只是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疲惫到极致的……判定。
      白阙浑身剧震!
      抓住许青衣手臂的力道骤然失控,捏得那脆弱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疯子……
      她说她是疯子……
      是啊……她是疯了……
      从爱上或者说偏执于她的那一刻起,从为她付出一切却换来逃离开始,从不顾一切将她囚禁在身边起……她就疯了!
      可是……
      “对!我是疯了!”
      白阙猛地凑近,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许青衣空洞的眼眸,嘶声低吼,
      “我就是疯了
      !被你逼疯的!
      许青衣!你看看我!
      看看我这个疯子!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疯狂、痛苦、委屈与绝望,砸在许青衣苍白冰冷的脸上。
      “所以……你不准死!
      不准离开我!”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毁了那个‘东西’!
      毁了所有你在乎的东西!然后……然后我也……”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那眼中骤然迸发的、玉石俱焚般的疯狂与死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清晰可怕。
      许青衣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翻涌的、如同地狱岩浆般的绝望与偏执。
      那浅青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怜悯。
      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哀。
      然后,那一点点微弱的焦距,再次涣散开来。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也仿佛……
      是再也无力面对眼前这个彻底疯狂的、因她而生的……“囚徒”与“看守”。
      白阙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许青衣重新陷入死寂的容颜,看着自己滴落在她脸上的、冰冷的泪水。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尖锐、更加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是不是…
      …真的要把许青衣……彻底逼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不……
      不能……
      她猛地擦干眼泪,手忙脚乱地松开许青衣的手臂那手臂上留下了清晰的、泛着青紫的指痕,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冰冷的脸颊。
      “许青衣……许青衣你别吓我……我错了
      ……我不该吼你……”她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带着哭腔,
      “你睁眼看看我……求你了……再看看我……”
      回应她的,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和死一般的沉寂。
      白阙颓然瘫坐在榻边,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焦灼,偏执,疯狂,恐惧,悔恨……
      种种情绪如同最凶猛的毒药,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将她彻底撕裂。
      她知道,自己正在把许青衣,也把自己,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她停不下来。
      就像一辆失控的、冲向悬崖的马车。
      除了毁灭,似乎……再无其他结局。
      静室里,只剩下白阙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和许青衣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
      交织成一首,走向终末的、绝望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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