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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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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死寂的静室里,如同沉在深潭底的沙砾,缓慢而无声地堆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量,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微弱的鼓点。
许青衣躺在玉榻上,感觉自己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火光摇曳不定,只剩下最后一丝纤细的灯芯,
还在凭借着某种近乎本能的东西,顽强地燃烧着,抵御着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要将她彻底吞噬的黑暗与孤寂。
她的身体,已经消瘦到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地步。
曾经清冷疏离却依旧挺拔的身姿,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苍白的皮肤,包裹着清晰凸起的骨骼。
锁骨深陷,肩胛骨如同即将破茧而出的蝶翼,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手腕细得能轻易圈住,指节嶙峋,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如同干涸河床上最后的涓流。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那双浅青色的眼眸大得惊人,却也空洞得吓人,
像两口失去了所有活水的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疲惫。
她很少再有力气睁眼,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躺着,意识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艰难地浮沉
。就连白阙每日的“照料”
——喂食灵露、擦拭、低语
——也渐渐变成了某种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难以真正触及她沉寂的心神。
只有一件事,是清晰的,无法忽视的。
小腹深处,那持续不断的、微弱却极其执拗的……吸力。
以及,那浅金色光点传来的、极其缓慢、却真实存在的……“生长”感。
那不再是单纯的“异物”或“负担”。
在日复一日的沉寂与消耗中,在几乎被无边孤寂和虚弱彻底淹没的深渊边缘,
这个与她生命本源诡异相连、不断汲取她力量的“东西”,反而成了……
将她勉强锚定在这个冰冷世界上的、唯一的“凭依”。
她感受着那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波动。
它那么小,那么弱,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生命”,更像是一个由错误、孽缘和极端条件催生出的、不稳定的能量聚合体。
可是,它存在着。
以她的生命为土壤,顽强地、不容置疑地,存在着。
每一次那微弱的悸动传来,都像是在她濒临溃散的意识边缘,敲响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钟鸣——
你还不能走。
这里……还有一个需要你的……“存在”。
这个认知,荒谬,屈辱,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近乎残酷的“责任”感。
她曾一心求道,向往清净飞升,视因果为麻烦,欲斩断而后快。
可如今,她却被迫与一段最不堪的因果,孕育出了一个最诡异的“果实”。
她恨吗?恨的。
恨这命运,恨这孽缘,恨这个将她拖入如此境地的“东西”。
可恨意之外呢?
在那极致的虚弱与孤寂中,当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最后一点意识都吞噬时……
是腹中那持续不断的、微弱却固执的吸力,和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生长”感,
像一根极其纤细却无比坚韧的丝线,将她从那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中,一点点地……拽回来。
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你还活着。
哪怕是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你也还……存在着。
并且,在“供养”着另一个同样脆弱不堪的“存在”。
这算什么?
母性?不,绝谈不上。
那“东西”甚至没有清晰的形态和意识。
更像是一种……被强行绑定的、无法摆脱的“共生”关系?
一种在绝境中被迫建立起来的、扭曲的……“牵绊”?
许青衣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没有这个“东西”,如果没有这持续不断的、提醒她“存在”与“责任”的微弱悸动……
她或许……早就放弃了。
在这日复一日的囚禁中,在这无休止的消耗与虚弱里,在这令人窒息的孤寂和与世隔绝中……
她或许早就任由那黑暗将自己吞没,任由那残破的身体和神魂彻底消散,结束这荒诞而痛苦的一切。
永远地……离开。
可是,她不能。
因为那个“东西”还在。
因为它还需要她虽然是以汲取的方式。
因为……她竟然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由自己哪怕是非自愿孕育出的、同样脆弱不堪的“存在”,因为自己的放弃,而一同湮灭。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支撑着她这残破身躯、让她强撑着不肯彻底倒下的,不是对生的渴望,不是对白阙的怨恨或怜悯,甚至不是对未来的任何期盼。
而是……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如同寄生怪物般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任何伤势都更甚。
“许青衣……今天天气好像好一点了……”
白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刻意放柔的语调,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许青衣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在了体内那场无声的、与“消耗”和“存在”的拉锯战之中。
白阙看着榻上那人消瘦得几乎只剩轮廓的侧脸,和那双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眸,心中那根名为“恐惧”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她能感觉到许青衣生命力的流逝,如同指间沙,无论如何紧握,都在无可挽回地滑落。
那曾经清冷强大的气息,如今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的囚禁,因为她的偏执,因为她的……无能。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它给许青衣带来了怎样的痛苦和负担。
她只知道,许青衣正在被它拖垮,而自己……束手无策。
恐慌,如同最冰冷的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触碰许青衣,握住她的手,抚摸她消瘦的脸颊,甚至将耳朵贴在她冰冷单薄的胸膛,去倾听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心跳。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还活着,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许青衣……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她有时会近乎哀求地低语,
“就一句……什么都行……”
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许青衣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静室里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一个在日渐枯萎的沉寂中,靠着腹中那诡异的“牵绊”强撑着一口气。
一个在日益疯魔的恐惧中,靠着病态的触碰和低语来确认对方的存在。
她们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被同一段孽缘捆绑,却各自沉溺在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绝望的深渊里。
这一日,白阙像往常一样,试图喂许青衣喝一点灵露。
勺子凑到唇边,许青衣却毫无反应,嘴唇干裂苍白,紧紧闭着。
“许青衣!张嘴!”
白阙的声音带上了惯有的、因恐惧而滋生的暴躁。
没有回应。
白阙的手开始颤抖,眼中迅速积聚起阴鸷的风暴。
她捏住许青衣的下颌,试图强行撬开她的嘴。
就在这时,许青衣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
那双浅青色的眼眸,因为极度的消瘦而显得异常大,里面却没有焦距,空茫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白阙,穿透了静室的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
然后,她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白阙瞬间如坠冰窟的声音,喃喃自语般说道:
“好累……”
“真想……就这样……睡了……”
“可是……还不能……”
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最终,落在了自己那依旧平坦、却仿佛承载了无穷重量的……小腹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弃,有无法挣脱的束缚与痛苦,但最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其微弱
、却又无比顽固的……类似于“羁绊”与“责任”的东西。
白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身猛地一震!
她懂了。
许青衣强撑着不肯彻底倒下,不是因为对她白阙还有任何留恋或依赖。
而是因为……肚子里那个该死的“东西”!
那个她恨不得立刻毁掉、却又因恐惧许青衣恨意而不敢触碰的“东西”!
竟然是它……在支撑着许青衣最后一点生机?!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白阙的心脏最深处!
带来一种混合着极致嫉妒、荒谬绝伦、以及被彻底否定与抛弃的……尖锐痛楚!
原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无法触及的层面,许青衣早已有了新的、更深刻的“牵绊”。
而她白阙,这个付出一切、疯狂囚禁她的人,在她心中,或许早已……什么都不是了。
甚至连恨,都懒得给了。
只剩下疲惫,厌弃,和…
…因为那个“东西”而不得不继续“存在”下去的……无奈。
“呵呵……呵呵呵……”
白阙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自嘲与疯狂。
她松开捏着许青衣下颌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她看着榻上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与“低语”只是自己幻觉的许青衣,看着那消瘦得令人心惊的轮廓,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脆弱不堪的胸口……
浅灰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光芒,也仿佛熄灭了。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一种……万念俱灰般的、冰冷的空洞。
原来,这场囚禁,困住的,从来不只是许青衣一个人。
她自己也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而她们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由孽缘与精血勉强维系的“联系”,似乎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日渐衰败的躯壳,和那腹中诡异的、将两人以最不堪方式继续捆绑在一起的……“未解之结”。
静室,死寂如墓。
唯有那微弱的、持续的吸力,和那几乎感觉不到的、两个同样走向毁灭的生命波动,还在极其缓慢地……证明着“存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