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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桃花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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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衣在无名山谷中度过难熬的冬日,体内“胚胎”缓慢汲取力量,她心境越发沉郁孤绝,对外界感知近乎封闭。
初春,万物萌动,她却因灵力持续被汲取和心绪烦乱,内息出现不稳迹象,
不得已离开那愈发令人窒息的山谷,在附近山脉中漫无目的地行走,试图寻找一丝能让心神稍安的契机。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清新气息和草木萌发的微甜。
这本该是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季节。
然而,走在林间的许青衣,却与这生机勃勃的景象格格不入。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袍,身形比冬日时更加消瘦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倒。
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只有那双浅青色的眼眸,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与疏离,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时不时需要停下,扶住身边的树干,微微喘息。
腹中那持续不断的、微弱的吸力,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她身体里那个“错误”的存在,也持续消耗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与灵力。
离开山谷,并非因为伤势好转,而是因为……那里太静了。
静到能让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生命力被缓慢抽走的声音,静到能将内心所有的挣扎、
恐惧、不甘都无限放大,逼得她几乎发疯。
她需要一点……“声音”。
哪怕只是风声,鸟鸣,树叶的沙响。
需要一点外界的扰动,来暂时掩盖内心那无尽的喧嚣与绝望。
不知不觉,她走入了一片桃花林。
这片桃林生得有些奇怪,并非人工栽植,更像是野生,却异常繁茂。
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相间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层层叠叠,几乎遮天蔽日。
微风拂过,花瓣如雨般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柔软的花毯。
空气里弥漫着桃花特有的、甜腻到有些媚俗的香气。
许青衣微微蹙眉。
她不喜这种过于浓郁甜腻的味道,正想转身离开,目光却被桃林深处一株格外粗壮、却也格外“狼狈”的老桃树吸引。
那桃树主干需数人合抱,树皮苍老皲裂,虬枝盘曲,本该是古意盎然。
然而,此刻它靠近根部的一大片树皮,却被某种利器或法术硬生生剥去,露出里面惨白湿润的木质层,伤口处还在缓缓渗出淡粉色的、带着清冽香气的树汁,如同鲜血。
更诡异的是,伤口周围隐隐缠绕着一缕极淡的、带着污浊邪气的黑气,正不断侵蚀着树身,阻止伤口愈合,
甚至让周围几根粗壮的枝桠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花开得也稀稀拉拉。
这显然不是自然损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所伤,且那东西留下的力量还在持续侵害它。
许青衣的脚步顿住了。
她本不欲多管闲事。自身尚且难保,哪有余力顾及一株受伤的树?
然而,就在她目光触及那缕缠绕的黑气时,心口那枚浅青色印记,却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对白阙的感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那污浊邪气的排斥与厌恶。
而且,这黑气的性质……隐约让她感到一丝熟悉。
与当初在地下裂隙、侵入她神魂的那种阴邪之力,似乎有几分相似,虽然微弱驳杂得多。
是巧合?还
是……这附近也有那种东西活动的痕迹?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警惕地环顾四周。
桃林寂静,只有风吹花落的簌簌声,并无其他异常。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受伤的老桃树上。那缕黑气虽然微弱,但对这株明显已经有了些微灵性否则树汁不会带着如此明显的灵力波动和香气的桃树来说,
却是致命的毒药。若不驱除,要不了多久,这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恐怕就会彻底枯死,灵性消散。
许青衣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体内那同样被阴邪之力侵入、几乎殒命的经历。
那种冰冷侵蚀、生机被一点点蚕食的痛苦……
同病相怜?或许有一点。
更主要的是,那黑气让她不安。
她需要确认,这附近是否还有更多类似的东西。
而且……驱除这缕微弱的邪气,对她如今的状态而言,或许……并非完全不可能。
她残存的灵力虽弱,但本质精纯,对这污浊邪气有天然的克制。更重要的是,她心口那枚印记,似乎对这邪气有反应。
略一沉吟,许青衣还是走了过去。
她在老桃树前站定,伸出苍白修长、却有些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在那片裸露的、渗着淡粉色树汁的伤口边缘。
指尖触感湿润微凉。
那缕黑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变得更加活跃,试图顺着她的指尖缠绕上来。
许青衣眼神微冷,心念一动。
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凝练的浅青色灵力,从她指尖渗出,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缠绕上那缕黑气。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
那缕黑气在接触到浅青色灵力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剧烈地扭曲、挣扎起来,发出无声的嘶鸣许青衣能“感觉”到,颜色也开始迅速变淡。
然而,这驱除的过程,对此刻的许青衣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她必须高度集中精神,精确控制那缕微弱的灵力,既要驱散黑气,又不能伤及桃树本身脆弱的生机
。同时,腹中那持续不断的吸力,也让她心神难以完全凝聚。
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苍白。
但她没有停手。
浅青色的灵力如同一把温柔却锋利的梳子,一点点梳理、净化着伤口处的污浊
。那缕黑气越来越淡,最终,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噗”声,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伤口处残留的邪气被清除,淡粉色的树汁涌出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色泽也变得更加清亮,散发出的香气也少了之前的甜腻,多了几分清冽。
老桃树那几根萎靡的枝桠,似乎也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点点。
许青衣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桃树汁液微凉湿润的触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草木精灵的、感激与亲近的意念波动。
她微微松了口气,正想转身离开——
异变陡生!
面前那株巨大的老桃树,整个树身忽然开始剧烈地、却无声地颤动起来!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从内而外散发出的、一种灵性汇聚的波动!
无数飘落的桃花瓣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不再随意飘零,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般,朝着树身伤口处蜂拥汇聚!
粉白的光华大盛,刺得许青衣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光华之中,老桃树粗壮的主干轮廓开始扭曲、变形、收缩……
不过几个呼吸间,光华散去。
站在许青衣面前的,不再是一株受伤的老树。
而是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年。
他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略显宽大、却裁剪奇特的粉白色长袍,上面绣着繁复的桃花纹路,衣袂无风自动,带着淡淡的花香。
容貌极为俊美,甚至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精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是自然的嫣红,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瞳是罕见的、清澈的粉褐色,
此刻正眨也不眨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惊喜、好奇、以及一丝……懵懂的依赖,直勾勾地盯着许青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及腰的长发,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一种柔和的、泛着微光的粉棕色,发间还别着一朵半开的、灵气盎然的桃花。
他……或者说“它”,正是这株老桃树的树灵或者说,
刚刚借助许青衣驱除邪气、激发了全部灵性、得以短暂化形的桃树妖!
“你……”桃
树妖开口,声音清越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又有些生涩,仿佛刚刚学会说话,
“是你……救了我?”
他向前一步,动作有些僵硬不自然毕竟刚化形,却急切地想靠近许青衣,
粉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
…一种近乎雏鸟情结般的亲近与依赖。
许青衣在光华乍现的瞬间,就已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虽无力凝聚攻击法术,但全身已然戒备
此刻看清化形后的桃树妖,眼中闪
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疲惫。
她救它,本非为了获得感激或亲近。只是顺手为之,兼有探查之意。
“邪气已除,你好自为之。
”许青衣淡淡开口,声音因为消耗和虚弱而显得格外清冷,甚至有些气弱。
她不想与任何“生灵”产生过多牵扯,尤其是这种刚刚化形、心思纯粹或者说单蠢、情感外露的草木精灵。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桃树妖却急了,身形一晃动作依旧有些笨拙
,竟直接拦在了许青衣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清冽的桃花香气。
“你别走!”
许青衣眉头蹙起,眼中冷意加深:“让开。”
“我……我叫桃夭!”
桃树妖桃夭却像是没感受到她的冷意,兀自兴奋地说道,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如同春日最灿烂的阳光
,“是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恩人!我们桃树一族,最是知恩图报!我要跟着你!报答你!”
跟着她?报答她?
许青衣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头疼。她
自己尚且前途未卜,一身麻烦,哪有精力应付一个刚刚化形、不通世事看起来如此的桃树妖?
“不必。”
她声音更冷,
“我无需你报答。救你只是顺手。你我因果已了,就此别过。”
她绕开桃夭,继续往前走。
桃夭却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像个跟屁虫。
“不行不行!因果怎么能说‘了’就‘了’呢?对我们草木精灵来说,救命之恩是天大的因果!
一定要报的!你放心,我很厉害的!我可以帮你…
…帮你打架!帮你找好吃的果子!帮你……嗯……”
他挠了挠头,粉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苦恼,随即又亮起来
,“反正我就是很有用!你就让我跟着你嘛!
恩人!
你叫什么名字?”
他絮絮叨叨,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情与固执,与这寂静的桃林、与许青衣周身那沉郁冰冷的气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青衣脚步不停,眉头却越蹙越紧。
身体的虚弱和腹中的不适,让她本就烦躁的心绪更加不耐。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浅青色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湖水,冷冷地看向紧跟不舍的桃夭。
“我再说一次,离我远点。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尽管虚弱,
“靠近我,对你没有好处。”
这话并非完全是威胁。
她自己就是“不幸”的源头,连白阙那样的人都因此落得那般下场,何况一个刚刚化形、心思单纯的桃树妖?
然而,桃夭却像是完全听不懂,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能看清许青衣长而密的睫毛和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为什么没有好处?”
他歪着头,一脸不解,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般,
“哦!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化形,很弱,会拖累你?
不会的!我真的……”他
急于证明自己,指尖忽然凝聚起一点粉白色的光芒,带着勃勃生机和精纯的木属性灵力。
许青衣眸光微动。
这桃夭化形后的灵力,竟然相当精纯深厚,远超她的预料
。看来这株老桃树年岁久远,积累颇丰。
但,这依然与她无关。
“与你强弱无关。”
许青衣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冰冷,
“我自身麻烦缠身,不欲牵连他人。
你若执意跟随,只会引火烧身。”
她说的是实话,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可桃夭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承诺一般,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我不怕麻烦!也不怕火!
我们桃树,可是很坚韧的!恩人,你就让我跟着你嘛!
我保证听话!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清澈见底、满是依赖与期盼的粉褐色眼眸,眼巴巴地望着许青衣
。那眼神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初生的小兽,认定了第一眼看到的人。
许青衣看着他,心中那股烦躁与不耐,竟奇异地被这过于纯粹直白的眼神,冲淡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
她和桃夭,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心已成灰,前途黯淡,身负无法言说的孽债与隐患;
一个初生灵智,生机勃勃,对世界充满好奇与热情。
这样的牵扯,对她,对他,都绝非幸事。
她不能再……把任何(妖),拖入她的不幸旋涡。
“随你。”
许青衣最终只是丢下这两个字,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朝着桃林外走去。
语气冷淡,仿佛真的不在意他是否跟随。
但脚步,却比之前放慢了一些,不知是身体更虚弱了,还是
……下意识地,容许了那个叽叽喳喳、散发着温暖生机与纯粹善意的“小尾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身后。
桃夭闻言,立刻喜笑颜开,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许可,欢快地应了一声:
“诶!”然
后便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一路上还在不停地自我介绍,说着桃林里的趣事,
问着许青衣的名字和喜好,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也丝毫不减热情。
粉白色的花瓣,依旧在他们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下。
许青衣走在前面,背影清冷孤绝,仿佛与这春日、这桃花、这身后的热闹,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而桃夭跟在后面,眼神晶亮,笑容灿烂,仿佛一道强行闯入冰原的阳光,固执地,试图融化些什么。
只是,冰原深处那正在缓慢孕育的、未知的黑暗,和远方另一颗在虚幻与偏执中沉沦的心,又岂是这初生的、单纯的暖阳,所能真正触及和温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