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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虚幻 ...

  •   时间线:许青衣在无名山谷中独自承受着体内“胚胎”带来的煎熬与绝望;
      与此同时,天衍宗客院中,修为尽废、道途断绝的白阙,也并未如她所宣誓的那般,立刻投入疯狂的修炼。
      天衍宗的冬,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客院中那几株残菊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凛冽的北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白阙蜷缩在烧着银炭、却依旧驱不散骨子里寒意的房间里。
      厚重的锦被将她包裹,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一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花纹的浅灰色眼眸。
      清虚真人留下的丹药,她每日都按时服用
      。那些最基础、最温和的调养法门,她也尝试着去运转
      。但效果微乎其微。
      丹田如同漏了的破口袋,无论怎么努力,都存不住一丝灵气
      。神魂上的裂痕,如同最精致的冰裂纹瓷器,看似完整,实则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碎,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长久的眩晕。
      身体像是一具被彻底掏空、又被粗糙缝合起来的玩偶,沉重,冰冷,不听使唤
      。连下地走几步,都会气喘吁吁,冷汗涔涕。
      更可怕的是心。
      那里,空荡荡的,却又沉甸甸的,塞满了冰冷的灰烬和
      ……无处着落的暴戾与偏执。
      她以为自己可以立刻投身于复仇或者说,是“讨债”
      的疯狂修炼中,用痛苦和鲜血铺就登顶之路。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修炼,连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都异常艰难。
      这种极致的无力感,比当初病弱等死时更甚。
      那时至少还有对生的渴望,有模糊的期盼。
      而现在,她活着,却像是死了一样。
      修为没了,前途断了,连那个她恨着、也执念着的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一拳打在了空处,所有的狠戾与决绝,都反噬回来,将她自己击得粉碎。
      白天,她还能勉强维持一丝表面的沉寂,像个合格的、需要静养的“恩人”和“病人”。
      可到了夜晚,当银炭燃尽,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当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感达到顶峰,当寂静放大了一切内心的空洞与回响……
      心魔,便悄然而至。
      不是那种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怪物。
      而是……一段画面。
      一场梦。
      一段早已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却在此刻最脆弱的时候,被心魔无限美化、放大、反复演绎的……画面。
      青岚城,那场“镜湖”意外。
      在梦中,它不再是冰冷、尴尬、充满屈辱和后续无穷麻烦的荒唐遭遇。
      一切都变了。
      环境变得朦胧而美好,像是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浅青色的光晕里。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又醉人的冷香那是许青衣身上独有的气息
      。触感也变得……无比清晰,却又无比虚幻。
      她能“感觉”到,那具清冷身躯贴近时的微凉,却又在肌肤相触的刹那,迸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灼热
      。她能“听到”那向来平静无波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令人心悸的温度。
      她能“看到”那双总是冰封疏离的浅青色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仿佛融化了千年寒冰,漾开她从未见过的、迷离而深邃的波澜,里面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没有强迫,没有抗拒,没有后来的怨怼与逃离。
      只有一种仿佛宿命般的、水到渠成的……契合与沉沦。
      许青衣的指尖不再是冰冷的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她的吻不再是意外的触碰落在她的眉心、眼睑、唇角……每一个落下,都像点燃一簇细小的火焰,烧得她神魂都在颤栗。
      她的低语不再是疏离的话语响在耳边,模糊却又清晰,仿佛在诉说着亘古的誓言与无尽的眷恋……
      “白阙……”
      “看着我……”
      “别怕……”
      “你是我的……”
      那声音,那触感,
      那眼神……如此真实,如此……令人沉迷。
      在梦里,许青衣不再是她拼命想逃离的“灾星”,不再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前辈”,不再是需要她付出一切去拯救、又决绝消失的“负心人”。
      她是温柔的,是炽热的,是完全属于她的,是这段纠缠不清的因果里,唯一真实而美好的……锚点。
      梦境一次次重复,细节越来越清晰,感受越来越“真实”。
      白阙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她不想醒来。
      因为醒来,只有冰冷的现实,空荡的丹田,刺痛的灵魂,和那个早已消失无踪、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人。
      只有在梦里,她才能短暂地拥有“那个”许青衣,拥有那份虚幻却足以慰藉她破碎灵魂的“缠绵”与“被需要”。
      心魔,正是抓住了她心底最深的渴望与最脆弱的缺口
      ——对力量的渴望落空后,转而渴求那最初被美化后的“联结”与“占有”。
      她开始抗拒白天,渴望黑夜。
      她会在服下安神丹药后,刻意不让自己立刻入睡,而是睁着眼,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勾勒梦境的细节,直到疲惫不堪,意识模糊,然后迫不及待地投入那个精心编织的幻境。
      她会因为一次未能成功“入梦”而焦躁易怒,会因为梦境的短暂中断而怅然若失,甚至
      ……会因为梦中许青衣一个格外“温柔”的眼神或举动,而在醒来后,对着冰冷的空气,露出痴迷而扭曲的微笑。
      身体的衰败,被她漠视。
      清虚真人的关切与丹药,被她当作维持这具皮囊、以便继续做梦的工具。
      外界的任何声音侍女走动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钟声,都可能被她视为打扰美梦的噪音,引来她阴沉而充满戾气的目光。
      她活在了梦里。
      活在了那个由心魔构建的、许青衣深爱她、需要她、与她缠绵悱恻、永不分离的虚假幻境里。
      现实中的许青衣,早已离开,生死不知,或许正独自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抉择。
      而她,白阙,却在自己的心魔幻境中,与她“恩爱痴缠”,不愿醒来。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更可悲的沉沦与……自我毁灭?
      偶尔,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中,当一缕冰冷的晨光透过窗棂,刺痛她紧闭的眼睑时,
      或许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白阙”本性的清醒与挣扎,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星——
      不……不是这样的……那是梦……是假的……
      许青衣她……不要我了……她跑了……
      我要变强……我要找到她……我要……
      但这丝清醒,往往如同投入沸水中的雪花,瞬间就被更汹涌的、对梦境温暖的渴望所吞噬。
      “许青衣……”
      她会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呢喃这个名字,手指紧紧攥住冰冷的被角,仿佛攥着梦中那人的衣襟,脸上浮现出迷醉而痛苦的神情。
      心口那枚浅青色的印记,在梦境中会灼热发烫,仿佛在呼应,在共鸣。
      而在现实中,它只是沉寂着,偶尔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代表着另一个生命正在遥远彼方艰难存在的波动。
      两个被同一段因果死死缠绕、却又各自陷入不同深渊的人。
      一个在无名山谷中,被迫“孕育”着孽缘的果实,承受着身体与心灵的双重酷刑,在绝望中挣扎。
      一个在天衍宗客院里,沉溺于心魔编织的温柔陷阱,逃避着残酷的现实,在虚幻中自我放逐。
      谁更痛苦?
      或许已无法比较。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条名为“许青衣”的因果线,早已化作最坚固也最残忍的锁链,将她们的生命与命运,牢牢捆绑,拖向无人能预知的、黑暗的深渊。
      而这一切,似乎还远远未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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