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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是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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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阙望着那扇早已空无一人的门,指尖蜷缩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却带着充沛力量感的月牙痕。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在舌。
尖。
滚过,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的灼热。
许青衣她留下的金银和那袋灵石丹药,冷冰冰地搁在桌上,像一场交易后敷衍的尾款,又像随手打发路边野狗的施舍。
白阙走过去,没有立刻收起,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弄那几块棱角分明的下品灵石。
冰凉的触感,里面却蕴含着与天地间逸散的灵气截然不同的、更凝实也更“听话”的力量。
这就是修士的世界么?
用这些东西,来衡量一场……荒唐?
白阙深吸一口气,将金银和那袋东西仔细收好。
这不是施舍,这是她应得的“利息”。
也是她踏入那个世界的、最初的资本。
忠仆李叔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叩门,声音带着担忧:
“小姐,您醒了?可要用些饭食?”
“进来吧。”
声音平稳,不再是从前那般气若游丝。
李叔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目光在触及我时猛地一怔,手里的汤碗都晃了晃,险些洒出。
“小姐……您、您的气色……”
“好了。”
白阙打断他,接过托盘。
白粥小菜,朴素简单,却是在病中难得能入口的东西。
但现在,闻着这凡俗食物的气息,身体竟隐隐传来一丝本能的排斥,更渴望的是空气中那些跃动的、稀薄的灵气光点。
于是强压下这种陌生感,慢慢吃着。
李叔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红了眼眶,喃喃道: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老天开眼,定是夫人的在天之灵保佑……”
老天?呵。
白阙垂眸,搅动着碗里的粥。
保佑我的,可不是什么老天。是一个来历不明、手段诡异、将我当作“随便”工具、用完即走的“仙子”。
“李叔,”
她放下碗勺,抬眼看他,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他苍老却忠诚的脸,
“收拾一下,我们离开青岚城。”
“离开?小姐,您的身子刚见好,还需静养……”
“不必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外面是灰扑扑的巷道,晾晒着寻常百姓的衣物,孩童嬉闹跑过。
平凡,安稳,却不再属于她。“我有必须去做的事。青岚城太小,也太……安逸。”
安逸到足以消磨掉她刚得到的力量,和那从未熄灭的恨火。
李叔看着那挺直的背影,那不再需要倚靠任何东西就能稳稳站立的身姿,终是将所有劝阻咽了回去,只沉重地点了点头
:“老奴明白了。小姐去哪,老奴就跟到哪。”
三日后,她们离开了青岚城。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但是凭着体内那缕浅灰色气旋对灵气若有若无的感应,选择了一条通往更偏远、据说山脉连绵、人迹罕至的方向。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来弄明白这“炼气中期”到底意味着什么,来……学习如何掌控它。
马车的颠簸不再让她感到难受,反而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震动下,身体灵力微妙的流转与适应。
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内视”,尝试着按照一种近乎本能的、或许是那元阴之气残留的指引,引导着那缕气旋在经脉中缓慢运行。
修炼是枯燥的,进展也极为缓慢。
下界的灵气太过稀薄驳杂,远不如那日许青衣她渡入我的力量精纯。
但她有足够的耐心。
比起过去十几年在病榻上绝望地等待死亡,这种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一点点变强的过程,哪怕再慢,也足以让她心生雀跃。
只是,每当灵力运转过某些特定的经脉节点,或是夜深人静、打坐入定时,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冷冽的清香。
温润唇瓣的触感。
掌心下战栗的柔软。
起伏的弧线与颤巍巍的嫩红。
还有……那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催促,和那句“另寻他人”。
每当这时,浅灰色气旋的运转就会微微一滞,心底翻涌起熟悉的羞愤与冰冷。
于是便强行凝神,将那些画面驱散,更加专注地投入到灵力的搬运之中。
力量。
她需要更多的力量。
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不再任人摆布,才能找到她,才能……问问她,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数月后,白阙一行在一处名为“栖霞山”的支脉边缘停下。
这里灵气比青岚城附近浓郁些许,山势不算险峻,却足够幽深,少有凡人踏足。
那些金银,在山脚下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里,买了一处带院落的旧屋,暂且安顿下来。
李叔负责日常采买和打理,白阙则彻底沉浸在修炼之中。
除了最基本的引气、行功,开始尝试着调动灵力,附着于指尖,于掌间。
起初只能让一片落叶微微颤动,后来渐渐能隔空摄起小石,折断枯枝。
翻出了父亲早年留给她、原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触碰的几本最基础的修行手札和剑谱(不过是凡俗武学,夹杂了些粗浅的炼气法门)。
如今再看,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图形,竟能看出几分不同的意味。
再以灵力模拟剑招,虽然稚嫩笨拙,却也能感受到锋芒初露的锐气。
日子在单调的苦修中流逝。
白阙的修为稳步提升,虽然缓慢,却根基扎实。
浅灰色的灵力逐渐染上更明显的青色光晕,那是许青衣她留下的印记在与白阙自身融合、壮大的证明。
镜湖之事,依然是白阙心底最深的刺,也是最隐秘的动力。
白阙无数次复盘那个混乱的夜晚,试图理解许青衣她那诡异的行为模式。
疗伤?不像。
采补?似乎她损失更大。
传功?又何必用那种方式,留下那般屈辱的言语?
直到有一天,白阙在尝试将灵力极度压缩、凝于一点时,身体那浅青色的气旋核心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悸动——冰冷、死寂,却又暗藏着一丝狂暴的生机。
与那晚,她许青衣体内传递过来的、最终被自己“炼化”吸收的某种气息,一模一样!
白阙猛地停下动作,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那不是馈赠。
那是……毒?
或者说,是一种极其猛烈、需要特殊方式才能“炼化”为己用的……“药”?
而她当时的状态……那苍白的脸色,虚弱的气息,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痛苦与焦躁……
她不是“用”白阙来疗伤或采补。
她是被迫的。
她需要一个人来帮她“炼化”某种侵
入她体
内的、可怕的东西!
而白阙,恰好是那个“随便”遇到、体质或许能承受(因为病弱?因为那潜藏的资质?)、又被她以那种方式强
行拉入局中的“工具”!
所以才有那句“不行就换人”!
所以她才会那般急切不耐!
所以结束之后,她才会立刻离去,甚至不敢多留一刻!
这个认知,让白阙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愤怒并未减少,却奇异地掺杂进了一丝复杂的了然,甚至
……一丝冰冷的兴奋。
原来如此。
她不是玩物,至少不完全是。
自己是她许青衣走投无路之下,抓住的一根“解毒”的稻草,一个用来“炼丹”的活体炉鼎。
好,很好。
白阙缓缓摊开手掌,浅青色灵力在指尖吞
吐不定,那丝源自她的、冰冷死寂的悸动已被牢牢压制、融合。
你借我之身,炼你的“毒丹”。
我承你之“力”,铸我的道基。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栖霞山的月色清冷,洒在寂静的院落里。
白推开房门,走到院中,仰望漫天星斗。
浅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冰冷的星光,也映着内心深处那簇越燃越旺的火焰。
力量在血脉中奔流,陌生而强大。
复仇的利刃,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而那个留下清冷香气与无尽屈辱的“仙子”……
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柔。
软战栗的触感。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山高水长。
我们,总会再见的。
到那时……
白阙转身回屋,关上门,将清冷的月光隔绝在外。
屋内,只有油灯如豆,和眼中沉淀的、深不见底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