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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雾中分岔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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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起了大雾。
梧桐树的轮廓在雾气中模糊成一团团暗影,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
江忧眠走到教学楼时,校服外套的肩头已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教室里人还不多。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墙,和顾寻昼的座位隔了两列。
中间隔着林薇和一个叫陈昊的男生。
顾寻昼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一本蓝色封面的习题集。晨光透过雾气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江忧眠放下书包,拿出物理课本。
第一节课是物理,上周的随堂测卷子今天该发了。
早读铃响时,物理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江忧眠。”物理老师叫她上来拿卷子。
卷子右上角红笔写着一个醒目的“142/150”。
班级第三。
她扫了一眼错题——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她用了常规解法,步骤繁琐导致计算错误。
标准答案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小字:“可用能量守恒简化”。
笔迹是老师的。
顾寻昼还在看那本习题集,似乎对发卷子这件事毫无兴趣。
“顾寻昼。”物理老师念到下一个名字。
卷子递过去,顾寻昼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塞进桌洞。
前桌的男生探头想看分数,被他用书本挡住了。
“多少分啊顾哥?”
“一般。”顾寻昼说完,继续低头看习题集。
江忧眠收回目光,在错题旁边写下新的解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声响。
窗外雾气渐散,梧桐树的枝叶渐渐清晰起来。
下课铃响,几个同学围到讲台前看排名表。
“顾寻昼又是第一,150满分……变态啊。”
“江忧眠第三啊,她以前不是一直在十名左右吗?”
“最近确实进步好快……”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
江忧眠没理会,继续改错题。
笔尖在“可用能量守恒简化”那几个字上顿了顿,然后写下完整的推导过程。
午休时,她照例没去食堂。
她从书包里拿出早上买的饭团,刚咬一口,就听见前排两个女生的对话。
“听说数学竞赛初赛名额有限。”
“那肯定有顾寻昼啊,还有林薇,她数学也不错。”
“剩下三个呢?陆续淮应该能上吧?”
“江忧眠可能也行,她最近物理数学都考得挺好。”
“得了吧,竞赛和考试两码事,她之前一直不温不火的……”
江忧眠咽下嘴里的饭团,从书包里拿出竞赛模拟题。
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
她翻到今天要做的套题,开始计时。
窗外的雾气彻底散了,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她卡住了。
题目很怪,表面是函数题,但核心是数论知识。
她试了三种方法,都绕不过某个关键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江忧眠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抬头时,看见顾寻昼正从后门进来——他也没去食堂,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打开面包包装纸,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江忧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道题。然后又看了五分钟,还是没思路。
她站起身,走到顾寻昼桌前。
“这道题,”她把卷子推过去,指了指卡住的地方,“你做过吗?”
顾寻昼看了一眼题目,又抬头看她:“数论和函数的结合题,去年竞赛出过类似的。”
“怎么解?”
顾寻昼抽出一张草稿纸,画了个简单的数轴:“关键在这里,你要先证明这个数列的周期性,然后再套函数。”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关键的推导步骤,没写完整答案,只写了思路转折点。
江忧眠盯着那些步骤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
她拿回卷子:“谢谢。”
“不客气。”顾寻昼说完,继续吃面包。
江忧眠回到座位,按他的思路重新解题。
这次很顺利,不到十分钟就解出来了。她在答案旁打了个勾,看了眼时间——整套题用时一小时四十分钟,比昨天快了六分钟。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宋方讲完新课内容后,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拓展题。
“这道题是前年竞赛初赛的压轴题,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试试,解出来的,平时分加十分。”
教室里响起翻书声和窃窃私语。
江忧眠盯着那道题看了几秒,认出它和自己中午做的那道题是同一类型。
她举手。
“江忧眠?”宋方有些意外,“你试试?”
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板书很工整,一步步推导清晰严密,写到关键步骤时,她用了顾寻昼说的证明法。
最后一笔落下,答案正确。
宋方推了推眼镜,点点头,随口问一句:“思路很巧,江忧眠,你最近在准备竞赛?”
“嗯。”
“很好,继续保持。”宋方转向全班,“竞赛初赛下个月,想报名的今天放学前来办公室找我。”
下课铃响,几个同学围过来。
“江忧眠,你刚才用的那个方法,能再讲讲吗?”
“那道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江忧眠抽出草稿纸,简单画了示意图:“这里,要先看出它本质是数列问题。”
她讲得很耐心,语速平稳。
几个同学边听边点头,有人掏出笔记本记录。
江忧眠正低头讲解,侧脸线条认真而专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放学时,雾又起来了。
天色灰蒙蒙的,梧桐叶在雾气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江忧眠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办公室报名竞赛。
走到楼梯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忧眠。”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顾寻昼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那本蓝色习题集。
“竞赛报名表。”他递过来一张表格,“宋老师让我带给你。”
江忧眠接过表格,纸张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她看到顾寻昼的名字已经填在最上面一行,字迹端正有力。
“谢谢。”她收起表格,“你去报了?”
“嗯。”顾寻昼顿了顿,“初赛不难,但复赛……如果你进了复赛,需要更系统的准备。”
“我知道,谢谢你。”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雾气从楼道窗户漫进来,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轻一重,节奏分明。
走到一楼大厅时,顾寻昼忽然说:“我家有些旧的竞赛资料,你需要的话可以借你。”
江忧眠脚步顿了顿:“太麻烦了。”
“不会。”顾寻昼说,“放着也是放着。”
“那……谢谢。”她再次道谢。
“明天带给你。”顾寻昼说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再见。”
江忧眠看着他消失在雾气中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向办公室。
表格在手中微微卷曲,边缘抵着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报名很简单,宋方只是看了一眼她的成绩单,就签了字。
“竞赛班每周三周五放学后训练,别忘了。”宋方说,“对了,顾寻昼也报了,你们可以多交流。”
“好的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雾气更浓了,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扩散成一团团模糊的光球。
江忧眠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走。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雾气中切开一道道光轨。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看见母亲正站在路灯下抽烟。
烟雾在雾气中缭绕上升,很快消散。
“妈。”她走过去。
母亲掐灭烟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晚?”
“去报名竞赛。”
“竞赛?”母亲皱了皱眉,“什么竞赛?”
“数学竞赛。”江忧眠说,“如果能进省赛,高考可以加分。”
母亲沉默了几秒:“能排上吗?”
“我会尽力。”
“尽力……”母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然后她转身往楼道走,“吃饭吧,菜都凉了。”
晚餐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开口:“那个男生……顾寻昼,他也参加竞赛?”
“嗯。”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江忧眠筷子顿了顿:“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母亲声音提高了一点,“跟他走那么近,连他家情况都不清楚?”
“我没必要知道。”江忧眠说,“我们只是讨论题目。”
“讨论题目……”母亲冷笑一声,“江忧眠,你别太天真,男生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
江忧眠放下筷子,抬起头:“那您觉得,他对我有什么目的?”
母亲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成绩没他好,家里没他家好,长得也一般。”江忧眠声音很平静,“他能图我什么?”
客厅里安静下来。
电视机没开,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气里回响。
母亲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移开视线:“随你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
江忧眠没再接话,继续吃饭。
青菜已经凉了,口感有些发硬,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收拾碗筷时,母亲在身后说:“你爸当年……也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
江忧眠动作没停,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盘。
“结果呢?”母亲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结果还不是跑了。”
水声停了。
江忧眠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转身看着母亲。
“我不是我悠。”她说,“顾寻昼也不是我爸。”
说完,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台灯亮起,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江忧眠拿出那张竞赛报名表,在第二行填上自己的信息。
姓名:江忧眠
班级:高二(1)班
班主任:宋方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墨迹。
写到最后一行“参赛目标”时,她停顿了几秒。
然后写下:
“进省赛,拿名次。”
字迹工整有力,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连对面楼的灯光都变得模糊。
江忧眠合上表格,从书包里拿出今晚要做的习题。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在某个瞬间,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雾气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但雾总会散的。
就像题总会解完,路总要往前走。
至于那些看不清的远方——等走近了,自然就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