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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中坐标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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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江忧眠醒来时,窗玻璃上还淌着水痕。
她坐起身,看了眼床头闹钟——六点二十。
母亲房间的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通宵未关。
她换上校服,推开房门。
客厅里散落着外卖盒和空酒瓶,母亲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江忧眠绕过那些杂物,走进厨房。
冰箱里只剩半包挂面和两个鸡蛋。
她烧水,下面,打了蛋,动作机械而熟练。
面煮好时,母亲醒了。她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声音沙哑:“今天周日,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去图书馆。”江忧眠端着面碗往房间走。
“又去?”母亲站起来,跟到门口,“昨天不是去过了?”
江忧眠脚步没停:“今天也去。”
“江忧眠!”母亲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去见那个男生?”
江忧眠在房门口转身。
晨光从客厅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她站在暗处,脸隐在阴影里。
“是又怎样?”她声音很平。
母亲愣住了,像被这话噎住。
“他成绩年级第一。”江忧眠继续说,“我和他讨论题目,有问题吗?”
“男女之间……”
“男女之间就不能讨论题目?”江忧眠打断她,“妈,您当年也是大学生,您读书的时候,会因为对方是男生就不讨论问题吗?”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年轻时……
江忧眠见过老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穿着碎花裙,抱着书站在大学图书馆前,笑得很明亮。
那些照片后来都被烧了。
在父亲离开的那个冬天。
“随你吧。”母亲最终说,转身走回沙发,背影佝偻。
江忧眠关上门。
八点五十,她到市图书馆门口。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
顾寻昼已经在那儿了。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本黑色封面的书。看见她,他合上书,走过来。
“早。”
“早。”
两人并肩走进图书馆。
三楼自然科学区刚开门,管理员正在整理书架。
顾寻昼走到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拿出一本《高等数学预修教程》。
“这本你可能会需要。”他递给江忧眠,“里面有些内容竞赛用得上。”
江忧眠接过来翻了几页。
书很新,但页边写满了批注——又是顾寻昼的字迹。
“你每本书都批注?”她问。
“嗯。”顾寻昼在对面坐下,“不写点什么,总感觉书没读完。”
窗外又飘起细雨。
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留下短暂的水痕,又很快消失。
江忧眠翻开书,从第一章开始看。
顾寻昼的批注很有特点:不写正确答案,只写思路关键点。
有时候是一句“这里换元”,有时候是一个箭头指向某个公式,旁边标着“注意符号”。
窗外雨声渐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偶尔有人从书架间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中午,两人照例去那家小面馆。
老板做了酸菜肉丝面,酸味很正,汤头浓郁。
吃到一半,顾寻昼忽然说:“数学竞赛初赛定下来了。”
江忧眠筷子顿了一下:“我知道。”
“报名吗?”
“报。”
顾寻昼看了她一眼:“初赛不难,但题量很大,需要练速度。”
“我在练。”江忧眠说,“每天一套模拟题。”
“正确率?”
“百分之八十五左右。”
“够了。”顾寻昼说,“初赛线是百分之八十。”
雨又下大了。
面馆窗玻璃上水痕纵横,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
老板打开灯,昏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
“你为什么参加竞赛?”江忧眠忽然问。
顾寻昼沉默了几秒:“最开始是因为无聊。”
“后来呢?”
“后来发现,”他顿了顿,“有些事,只有做到极致,才能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什么?”
“证明……”他看向窗外,雨幕中行人匆匆,“证明有些选择是对的,证明一个人就算被丢在陌生的坐标系里,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江忧眠没说话。
坐标系——就像他刚才画的那些。
横轴纵轴,原点点,每一个变量都有它的位置。
人生也许也是这样,只是坐标轴更复杂,变量更多。
“你父母,”她问,“支持你吗?”
顾寻昼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我妈支持,至于我爸……他不知道。他再婚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他可能以为我还在普通班混日子。”
江忧眠看着他。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你妈……”
“她很辛苦。”顾寻昼打断她,“所以我得考好。”
这话说得很轻,但江忧眠听出了背后的重量。
她想起自己书包里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想起母亲通宵未关的电视机,想起那些空酒瓶。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证明一些什么。
回到图书馆时,雨小了些。
江忧眠继续看那本《高等数学预修教程》,顾寻昼则在看一本英文原版的《线性代数及其应用》。
下午三点,江忧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晚上你王阿姨请吃饭,你自己解决。”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有事?”顾寻昼问。
“没有。”江忧眠收起手机,继续看书。
但接下来的半小时,她翻了三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雨又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四点半,顾寻昼合上书:“雨一时停不了。”
两人收拾东西下楼。
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挤满了躲雨的人,雨幕密集得看不清对面街道。
顾寻昼撑开伞:“送你到公交站。”
江忧眠没拒绝。
雨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
江忧眠能闻到顾寻昼衣服上洗衣液的淡淡清香,混合着图书馆旧书特有的纸张味。
走到一半,她忽然说:“我不想回家。”
顾寻昼脚步没停:“那想去哪?”
“不知道。”江忧眠看着前方模糊的街景,“就是不想回去。”
雨声淹没了其他声音。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前面有家书店。”顾寻昼说,“可以待到打烊。”
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在街角拐弯处。
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出一方光亮。
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书店里人不多,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顾寻昼走到靠里的位置,那里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
江忧眠跟过去,放下书包。
“常来?”她问。
“嗯。”顾寻昼脱下有些潮的外套,“有时候家里太吵,就来这里。”
江忧眠没问“家里为什么吵”。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等数学预修教程》,继续看下午没看完的章节。
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六点左右,顾寻昼起身去买了两杯热茶。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江忧眠面前,杯身温热。
“谢谢。”江忧眠说。
茶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
她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你刚才说,”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坐标系。”
“嗯?”
“人生真的能找到自己的坐标系吗?”她问。
顾寻昼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最终说,“坐标系是自己建的,先确定原点,再画出坐标轴。至于变量……慢慢找。”
“原点指的是什么?”
“原点是你。”顾寻昼看着她,“其他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江忧眠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茶杯,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雨还在下。
书店的灯光温暖而安静,像一个小小的、临时的避难所。
八点,江忧眠的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母亲:
“什么时候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回:“马上。”
“谢谢你,不过我该走了”她收起手机。
顾寻昼点点头,也起身收拾东西。
走出书店时,雨已经小了很多。
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路灯的光晕。
走到公交站,302路刚好进站。
“周一见。”顾寻昼说。
“周一见。”江忧眠上车。
车子启动时,她透过车窗看见顾寻昼还站在站牌下。
雨丝在灯光中划出细密的斜线,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
母亲顿了顿,“那个男生……”
“我们只是同学。”江忧眠打断她,“讨论题目而已。”
母亲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江忧眠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等数学预修教程》,翻到今天卡住的那道题。
草稿纸上还留着画的坐标系。
横轴纵轴,原点,几个标点,一条曲线。
她盯着那个坐标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另一个。
这个坐标系里,原点是她自己。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她想成为的样子。
而那些变量——竞赛成绩,高考分数,未来的大学——都还在寻找位置的路上。
但至少原点确定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
没有月亮,但有几颗星星,很淡,但清晰。
江忧眠合上书,关掉台灯。
在黑暗中,她听见有个声音对自己说:
“原点是你,其他一切,都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