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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题人未变 ...

  •   周六清晨六点,闹钟没响江忧眠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白。她起身,动作很轻,换上运动服,鞋带系成两个对称的结。
      客厅茶几上有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满了。她绕过去,推门下楼。
      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梧桐叶贴在水泥地上像褪色的剪纸。
      她沿着小区跑道开始慢跑,呼吸调整成固定节奏——吸,吸,呼,呼。顾寻昼说的方法。
      跑到第五圈时,天边裂开一道缝,光漏出来,照在积水洼里。
      七点半回家,母亲房门关着。厨房有动静,她走进去,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什么。
      “面条。”母亲没回头,“马上好。”
      江忧眠愣了下,拉开椅子坐下。
      两碗面端上桌,青菜卧在面上,旁边有个煎蛋。母亲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吃面,没说话。
      江忧眠拿起筷子。
      面有点咸,但很热乎。
      吃完,她收碗,母亲点了支烟:“又要去图书馆?”
      “嗯。”
      母亲弹了弹烟灰:“早点回来。”
      “好。”
      市图书馆九点开门,江忧眠八点五十到。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她站在台阶旁,翻开随身带的单词本。
      “这么早。”
      她抬头,顾寻昼站在三步外,手里提着个帆布袋。
      他没穿校服,黑色卫衣,深灰长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不也是。”她说。
      九点整,门开了。
      两人刷卡进去,直接上三楼。
      自然科学区还是靠窗第四排,那些竞赛书静静立在架上。
      江忧眠抽出昨天没看完的那本,走到老位置。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书页上切出明暗分界线。
      她翻开书,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写下一串公式。
      顾寻昼坐在隔两个座位的地方,面前摊着那本《天体物理学导论》,旁边笔记本上写满推导。
      他看书时眉头会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轻敲,像在打节拍。
      十一点,江忧眠遇到一道坎。
      题面很简洁,求一个旋转体的表面积。
      她试了三种方法,答案都对不上参考值。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个墨点。
      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
      “用参数方程,别用直角坐标。”
      字迹潦草,是顾寻昼的字。她转头,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江忧眠按他说的重算。
      设参数,求导,积分。
      答案跳出来,和参考值分毫不差。
      她在题号旁画了个小圈,表示已解。
      十二点半,两人下楼吃饭。
      还是那家面馆,老板看见顾寻昼,笑出一脸褶子:“小顾带同学来了?”
      “嗯,两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江忧眠摘了眼镜,世界变得柔和。
      她低头吃面,听见隔壁桌在讨论物理竞赛报名的事。
      “今年省赛名额少了,咱们学校就三个。”
      “肯定有顾寻昼啊,另外两个……”
      声音压低,听不清了。
      顾寻昼吃得很慢,一口面嚼很久。
      江忧眠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骨,颜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见。
      “下午还看竞赛书?”他问。
      “嗯,还有半本。”
      “那本后半部分有错,第178页例题3,答案少了个系数。”顾寻昼说,“我改了,你等会儿看我的笔记。”
      江忧眠点点头。
      回图书馆的路上,经过一家旧书店。
      橱窗里摆着本泛黄的《几何原本》,顾寻昼脚步停了停。
      “我初中时在这家店打过工。”他说,“每天放学来整理两小时书,老板让我随便看。”
      “所以你才看了那么多竞赛书?”
      “一部分是。”顾寻昼推开书店门,风铃响了。
      店里很暗,书架挤在一起,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味道。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抬头看见顾寻昼,眼睛弯起来:“小顾来了?”
      “王奶奶。”顾寻昼走过去,从帆布袋里拿出个纸包,“我妈做的桂花糕,让我带给您。”
      老太太接过,笑得眼纹更深了:“替我谢谢你妈妈。”她看向江忧眠,“这是你同学?”
      “嗯。”顾寻昼说,“带她来看看书。”
      老太太打量江忧眠几眼,点点头:“好孩子,那边数学区有专业书,你们去翻翻。”
      数学区在书店最里面,书架高到天花板。
      顾寻昼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角落,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
      “《数学之美》。”他递给江忧眠,“作者是我初中数学老师,只可惜后来这书绝版了,只有这里有。”
      江忧眠翻开,扉页有作者的签名和一句话:“给最优秀的学生”。
      “你老师写的?”
      “嗯。”顾寻昼又抽出几本,“这些都不错,但图书馆没有。”
      江忧眠一本本翻过去。
      每本书里都有顾寻昼的批注,有时是解题思路,有时是不同解法,有时只是简短的“妙”或“这里可简化”。
      字迹从稚嫩到成熟,像一条清晰的成长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笔记的?”她好奇。
      “初一。”顾寻昼说,“那时候没人说话,就看书,写笔记,写着写着,发现把思路理清楚,题就简单了。”
      他说得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江忧眠听懂了——那些整齐的笔记,那些系统的归纳,不是天赋,是孤独磨出来的习惯。
      就像她跑步。
      书店角落里有个小窗,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顾寻昼站在光里,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
      “该回去了。”他说。
      两人走出书店时,下午的阳光已经斜了。
      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人行道上。
      回图书馆的路上,顾寻昼忽然说:“下个月有数学竞赛预选,你知道吗?”
      “听说了。”
      “要参加吗?”
      江忧眠脚步没停:“看情况吧。”
      “你水平够了。”顾寻昼说,“那些题,你都解得出来。”
      “解出来和考好是两回事。”
      “也是。”顾寻昼点点头,“考场上是另一回事。”
      两人没再说话,回到图书馆各自的位置。
      下午四点,江忧眠合上书。
      那本竞赛书看完了,她整理出十七道错题,都在笔记本上重新解过。
      她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走到顾寻昼桌前。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那本《天体物理学导论》摊在面前,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江忧眠站了两秒,从帆布袋里拿出件薄外套,轻轻搭在他肩上。
      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
      顾寻昼抬起头,眼神还有睡意,看到肩上的外套,愣了一下。
      “要走了?”他声音有点哑。
      “嗯。”江忧眠说,“书看完了。”
      顾寻昼坐直,揉了揉眼睛:“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你继续睡。”
      “醒了。”他站起身,把外套递还给她,“走吧。”
      两人下楼,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有点凉,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
      公交站不远,五分钟就走到了。
      302路还没来,两人站在站牌下等。
      “明天还来吗?”顾寻昼问。
      “来。”
      “那我帮你占位。”他说,“靠窗那个位置光线最好。”
      江忧眠点点头:“谢谢。”
      车来了,她上车投币,找靠窗位置坐下时,看见顾寻昼还站在站牌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开走的方向。
      车启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江忧眠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
      今天整理的错题里,有一道她用了三种方法才解出来。
      她在题旁画了个三角形,表示需要重点巩固。
      手机震动,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外套谢了。ps:第152页那道题,你用微元法会更快。”
      江忧眠看着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回了两个字:
      “谢谢。”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光划过玻璃,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她想起今天在书店看到的那些批注,从稚嫩到成熟,从潦草到工整。
      像一棵树的年轮,记录着无人知晓的生长。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梧桐树向后退去,枝干在暮色里剪出沉默的轮廓。
      有些叶子还挂着,有些已经落了。
      但树还在那里。
      就像解题的人,从来没有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解题人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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