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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量关系式 ...

  •   第二天是周六。
      江忧眠醒来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坐起身,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四十。
      没有赖床,她直接下床,换上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系好鞋带。
      下楼时,母亲房间的门还关着。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几个啤酒罐,空气里有隔夜的酒精味。
      江忧眠面无表情地绕过那些罐子,推开家门。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她沿着熟悉的路线开始慢跑,呼吸很快调整成均匀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这是顾寻昼说过的方法。
      跑到第三圈时,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光,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淡金色。
      七点半,她回到家里。母亲已经起床了,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
      “又去跑步?”母亲弹了弹烟灰,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江忧眠换了拖鞋,往厨房走。
      “冰箱里有面条,自己煮。”母亲说完这句,又转过头继续抽烟。
      江忧眠动作顿了顿。这大概是母亲表达关心的方式——笨拙,生硬,但比没有好。
      她煮了两碗面,一碗放在母亲面前。
      母亲愣了一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烟停在半空:“你……”
      “趁热吃。”江忧眠说完,端着自己的碗进了房间。
      书桌上摊着昨晚没做完的物理题。她一边吃面一边看题,筷子夹着面条,眼睛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
      碗空了,题也解出来了。
      她放下筷子,在正确答案旁打了个勾,然后翻开顾寻昼的笔记本——她昨天又借了一次,说想再看看那些竞赛题的解法。
      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动作停住了。
      那里多了一张便条,不是她昨天放的那张。字迹是顾寻昼的:
      “市图书馆三楼,自然科学区,靠窗第四排。那里有你要的竞赛书。”
      便条下压着一张借书卡,卡片正面写着“顾寻昼”。
      江忧眠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最终把它收进笔袋。
      上午十点,她背上书包出门。母亲还在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问:“去哪?”
      “图书馆。”
      “又去图书馆。”母亲嘀咕了一句,但没阻拦。
      市图书馆离她家不算远,三站公交的距离。周六上午人不多,江忧眠刷卡进去,直接上三楼。
      自然科学区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在看书。她走到靠窗第四排,果然在书架上看到了那排竞赛书——《高中数学奥林匹克精讲》《物理竞赛进阶指南》《化学竞赛思维拓展
      ……
      每本书的借阅记录卡上都有同一个字:昼。
      她抽出一本数学竞赛书翻开,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题有千解,路只一条。——顾寻昼,高一下学期”
      字迹比现在稚嫩,但笔锋已经初显锋芒。
      江忧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看书。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书页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在光线下变得清晰。
      她看得很专注,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时间过得很快。
      中午十二点半,她站起身准备去吃点东西。刚走到阅览区门口,就看见顾寻昼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书。
      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人目光对上,都有些意外。
      “你也来图书馆?”江忧眠先开口。
      “嗯。”顾寻昼合上书,“来找点资料。”
      他面前摊着的是一本《天体物理学导论》和几本英文期刊,旁边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
      江忧眠看了一眼,认出那是高三才会涉及的大学先修内容。
      “吃午饭了吗?”顾寻昼问。
      “还没。”
      “一起?”他站起身,“楼下有家面馆还行。”
      江忧眠犹豫了一秒,点头:“好。”
      面馆在图书馆后面的小巷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看见顾寻昼,笑呵呵地打招呼:“小顾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这回是两份。”顾寻昼说,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江忧眠在他对面坐下,环顾四周——墙面泛黄,桌椅老旧,但擦得很干净。
      “你常来?”她问。
      “每周六都来。”顾寻昼抽了两张纸巾擦桌子,“这里的牛肉面很好吃,汤底是老板自己熬的。”
      两碗面很快端上来。确实如他所说,汤色清亮,牛肉切得厚实,葱花翠绿。
      江忧眠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很好吃。
      “怎么样?”顾寻昼问。
      “很好。”她说。
      两人安静地吃面。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光斑。隔壁桌有几个学生在讨论题目,声音不大,能听见“函数”“导数”之类的词。
      “你经常看竞赛书?”江忧眠忽然问。
      “嗯,初中就开始看了。”顾寻昼说,“那时候觉得普通课程太简单。”
      “现在呢?”
      “现在发现,”他顿了顿,“有些题,越简单越难。”
      江忧眠懂他的意思。基础题考查的是对知识的绝对掌握,容不得半点模糊。而竞赛题至少允许你天马行空,用各种方法尝试。
      “你给的笔记本里,有句话,”她说,“‘变量可以代换,但解题的人不会变’。是什么意思?”
      顾寻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初二时写的。那时候刚接触代换法,觉得什么题都能用技巧解。后来发现,有些题,技巧用再多,最终还是要回到最基础的原理。”
      他继续说:“就像人一样。环境变了,处境变了,但你还是你。解题的方法可以换,但解题的人——那个思考、分析、坚持的人——不会变。”
      江忧眠沉默了几秒。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她想起这两个月来的种种——不善的流言,家里的变故。她一直在试图适应,试图改变自己来融入,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
      她还是她。
      那个能在市三中稳居前三的她,那个能解出超纲题的她,那个在跑道上咬牙冲刺的她。
      “我明白了。”她说。
      顾寻昼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面,两人回到图书馆。下午的阅览区人多了些,他们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看书。
      江忧眠翻开那本《物理竞赛进阶指南》,从第一章开始看起。她看得很慢,每道例题都要自己先做一遍,再看解析。
      遇到一道卡住的题时,她抬起头,发现顾寻昼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环顾四周,在窗边的长桌旁看见了他。他正和一个男生低声讨论着什么,面前摊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电路图。
      那男生江忧眠认识——高二(2)班的林致远,物理竞赛班的尖子生。
      她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五分钟后,顾寻昼回到座位,手里拿着两张纸。
      “这道题,”他把其中一张纸推到江忧眠面前,“你的思路没错,但积分上限设错了。”
      江忧眠低头看——正是她卡住的那道题。纸上用红笔标出了错误的地方,旁边写了几行简洁的修正。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这道题?”她问。
      “看见你皱眉了。”顾寻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有雨”。
      江忧眠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修正后的解法。
      确实,只要调整积分限,整道题就豁然开朗。
      “谢谢。”她说。
      “不客气。”顾寻昼回到自己座位,继续看那本《天体物理学导论》。
      下午四点,江忧眠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她走到顾寻昼桌前,把那张借书卡还给他。
      “书我看完了,放回原处了。”她说。
      顾寻昼接过卡,看了一眼:“下周六还来吗?”
      “来。”
      “一起?”他问,“早上九点,图书馆门口。”
      江忧眠犹豫了一瞬,然后点头:“好。”
      走出图书馆时,天又阴了下来。雨还没下,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
      江忧眠没坐公交,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时,她停下脚步,走进去买了个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和顾寻昼那个很像。
      回到家时,母亲不在。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
      “晚上不回来,你自己吃饭。”
      字迹潦草,但至少留纸条了。
      江忧眠把纸条收好,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剩菜,她热了热,端进房间一边吃一边看书。
      新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她在扉页写下日期,然后开始整理今天看到的竞赛题。不只是抄题,她还在每道题旁边写下自己的思路,标注易错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记号。
      就像顾寻昼的笔记本那样。
      写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第三道例题有更优解,明天给你看。——顾寻昼”
      江忧眠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谢谢你。”
      她不知道顾寻昼怎么知道她手机号的,但也不想去问。
      有些事,问太清楚反而没意思。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铺开,那些公式和图形在光里变得柔和。
      江忧眠继续写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安静的交响。
      变量可以代换,但解题的人不会变。同样,处境可以改变,但解题的决心不会变。
      雨还在下,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
      她想起今天在图书馆,顾寻昼说的那句话——“有些题,越简单越难。”
      人生大概也是这样。
      那些看似简单的日常——上学,考试,回家——其实才是最难的题。
      没有标准答案,没有解题步骤,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摸索。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手里有笔,眼前有路。
      更重要的是,解题的人,始终是她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等量关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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