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忧虑与光明 ...
-
雨下得细密,梧桐叶被打得贴在水泥地上,像一幅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江忧眠沿着学校后门那条小路走着,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冰凉得让她清醒。
她其实没有目的地。
书包里的药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着,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顾寻昼真的给了她药,也真的说了那样的话。
可越是这样,她越感到不安。
同情?怜悯?还是真的只是“看不顺眼”?
她不知道,也不敢去猜。
从小到大,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走到小路的拐角处,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旧书店。木质招牌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斑驳,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
江忧眠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店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纸张和油墨味。
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架。
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翻书声。
江忧眠走到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那本被翻得起毛边的《百年孤独》。
这是她从图书馆借来的,已经续借了三次。书里的那个家族,那个被孤独笼罩的马孔多,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
她翻开书,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句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平静,疏离,却又在某些时刻,透出一点难以察觉的温度。
她用力摇了摇头。
不能想。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年级第一,是老师眼中的骄傲,是同学们仰望的存在。
而她,是那个被孤立、被议论、连家都不想回的人。
就算他帮了她两次,又能改变什么?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江忧眠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再不回去,母亲又要发火。
她收拾好书包,走到柜台前准备付钱——她刚才顺手拿了一本新的笔记本。
“十块。”老爷爷头也不抬地说。
江忧眠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钱,又翻找了一遍书包,才想起今天早上母亲只给了五块生活费。她脸微微发烫:“抱歉,我钱不够……”
“先欠着吧。”老爷爷推了推眼镜,“你常来,下次补上就行。”
江忧眠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快步走出了书店。
雨几乎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重。
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顾寻昼正站在公交站牌下。他没打伞,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手里拿着本书在看。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让他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感。
江忧眠下意识地想转身绕路,却已经来不及了。
顾寻昼抬起头,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如常,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知道她会从这里经过。
“这么巧。”他说。
江忧眠僵硬地点了点头:“嗯。”
“回家?”他合上书,放进书包。
“嗯。”
“一起走吧,顺路。”顾寻昼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江忧眠的手指收紧:“不用了,我……我想先去超市买点东西。”
这是一个笨拙的谎言,她自己都能听出来。
顾寻昼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那我陪你。”
“真的不用!”她的声音有些急,“你……你先回去吧,雨停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顾寻昼沉默了几秒。雨后的街道很安静,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声和行人的脚步声。
“江忧眠。”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忧眠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有。”顾寻昼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她能看清他眼中的平静,“从早上开始,你就一直在避开我的视线。刚才在教室里也是,我走过来的时候,你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江忧眠低下头,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他问。
“不习惯有人对我好。”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江忧眠就后悔了。
太直白,太脆弱,太不像她该说的话。
顾寻昼没有立刻回应。
街道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几片湿透的梧桐叶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我没有对你好。”许久,顾寻昼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
江忧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拯救者”的优越感。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为什么是我?”她问出了那个困扰她一整天的问题,“学校里被议论的人不止我一个,被家长为难的也不止我一个。为什么偏偏帮我?”
顾寻昼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因为你没有求助。”他说。
江忧眠怔住了。
“那些会哭会闹会求助的人,自然有人去帮。”顾寻昼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但你不一样。你宁愿被打,被骂,被孤立,也不肯开口说一句‘帮帮我’。”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她:“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不需要帮助,要么是已经放弃了被帮助的希望。”
“你是哪一种?”他问。
江忧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是哪一种?
曾经她也哭过,闹过,求助过。
但得到的要么是冷漠,要么是更深的伤害。
渐渐地,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
不是不需要,是不敢要。
怕要了,又要不起。
“我不知道。”最终,她只能给出这个模糊的答案。
顾寻昼没有追问。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走吧,天要黑了。”
这次江忧眠没有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走过第二个路口时,顾寻昼忽然开口:“我父母在我初一那年离婚了。”
江忧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顾寻昼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吵了三年,最后我妈带着我搬出来。那段时间,我也听过很多闲话。”
“那你……”江忧眠想问“那你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怎么办。”顾寻昼说,“该上课上课,该考试考试。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过得好不好,是我自己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忧眠能听出这话背后的分量。
不是不在乎,是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在乎。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她试探着问。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和我是一类人。”顾寻昼停下脚步,看向她,“我们都选择用冷漠来保护自己。但冷漠又不是盔甲,是牢笼。”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那你呢?”她反问,“你走出来了吗?”
顾寻昼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正在努力。”
说完,他指了指前面的巷子:“我到了。”
江忧眠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昨天分别的地方。巷子深处的灯光昏黄,和昨天一模一样。
“谢谢。”她说,这次比昨天真诚了许多。
顾寻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巷子。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药记得涂。”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闷气,似乎散开了一些。
回到家时,已经快七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地说:“还知道回来?饭在厨房,自己热。”
江忧眠愣了一下。
没有预想中的责骂,没有尖锐的质问,只有一句平淡的“饭在厨房”。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盘青菜和一盘西红柿炒蛋,米饭在电饭煲里还保温着。
这是母亲做的饭。
虽然简单,但确实是母亲做的。
江忧眠端着饭菜走到餐桌前,安静地吃着。母亲依旧在看电视,偶尔发出笑声,仿佛那个在校门口发火的人不是她。
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江忧眠早就习惯了。
吃完饭,她收拾好碗筷,准备回房间。
“眠眠。”母亲忽然叫住她。
江忧眠停下脚步,背对着母亲。
“今天……对不起。”母亲的声音有些僵硬,像是很不习惯说这三个字,“我不该打你。”
江忧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爸走了,我压力大,你也知道。”母亲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我不该把气撒在你身上。你……你别怪我。”
江忧眠转过身,看着母亲。
女人坐在沙发上,侧脸在电视光线的映照下,显出几分苍老和憔悴。
她不再是江忧眠记忆中那个爱笑爱美的妈妈,而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妇女。
“我没怪你。”江忧眠说,声音很轻。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去写作业吧。”
回到房间,关上门。
江忧眠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瓶药膏,拧开盖子。药膏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她走到镜子前,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涂在脸颊上。
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缓解了那点隐晦的疼痛。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顾寻昼的话——“你很好看,所以也要爱惜自己。”
真的好看吗?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夸她好看。母亲总是挑剔她的长相,说她像父亲,不够精致;同学们说她阴沉,不好接近。
他说她好看。
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江忧眠低下头,把药膏仔细收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层。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拿出作业本。
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呢?
但她想,从今天起,她想要变得更好一点。
不是为了让谁看得起,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单纯地,想要对得起那双曾经注视过她的眼睛,对得起那个正在引导她从牢笼里走出来的人。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清冷的光。
她像一株在秋天里悄悄生长的植物,虽然缓慢,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