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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吵闹-歇斯底里 山有木兮木 ...
胡玉在医院连住了六天,出院那天是周三。
江忧眠请了上午半天的假,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医院,她到的时候胡玉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帆布袋子被塞的满满当当,床头上还放着几个苹果和那箱没有被动过的杂牌牛奶,香蕉已经全黑了,被人扔进了垃圾桶里。
“那些苹果带上。”胡玉坐在椅子上,指着床头柜上的东西吩咐道。
“牛奶不带了吗?”江忧眠问,随后她又懊悔自己问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那破牌子难喝死了,”胡玉皱着眉,“他就从来没有买过好东西。”
不过最后她还是让江忧眠提着牛奶,嘴里嘀咕着:“难喝也是难喝的,花钱买的,扔了怪可惜的。”
江忧眠看了母亲一眼,没有再说话。
办出院手续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分钟,胡玉让她在一楼大厅等着,自己去窗口排队。
江忧眠还想帮她,但被胡玉一句话堵了回来:“小孩子别在这边站着,别挡着别人。”
江忧眠站到一边,看着胡玉排在队伍中间,从那种老式背包里掏出医保卡和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一遍,又用手紧紧的攥着。
江忧眠就站在三米外静静地看着,并没有上前,因为她知道胡玉并不想让她知道具体花了多少钱。
*
胡玉的脸色比开始更差了一些,嘴唇发白,走路的速度也慢了,走两步就喘一下。江忧眠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往出走。
出了大门,冷风灌进来,胡玉缩了一下脖子。
“打车回去吧,你身体还没好。”江忧眠说。
“打什么车?几步路的事,别浪费钱。”
“坐公交行了吧,从这里走到公交站差不多十分钟。”
江忧眠支付宝里有钱,也不是掏不起十几块钱的车费,只是母亲肯定要心疼一番,又要好一阵子不出门。
胡玉瞪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江忧眠也慢慢的走,拎着袋子跟在她身后,走的不快不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好像从始至初都是这样,但在从前,她也有一个可以作为依赖的家,有一个可以撒娇的母亲。
公交车上人多,没有座位,胡玉扶着扶手站着,一刹车她就往前倾一下,又稳住。
尽管车上几乎全是年轻人,都看见了病人,但还是都假装合着眼、看着手机。
胡玉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绕过座位上的人看向窗外,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想的是什么。
到家之后,胡玉换了鞋就直接进了卧室,把门掩上了。江忧眠则是把东西都安置好——苹果放在果篮里,牛奶搁在冰箱旁边的地上,拿进医院的衣服都被扔进了洗衣机里。
她又烧了壶水,倒了一杯放在胡玉房间门口的玄关柜上,敲了两下门。
“水放外面了,开的。”
里面“嗯”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江忧眠站了两秒,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下午要用的课本。
一切完事之后,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小半。
她从后门溜进教室,没有惊动老师,同桌看了看她,指了指桌上的卷子,意思是老师在讲卷子。
江忧眠无声的说了句谢谢,翻出了卷子。
放学时,她在校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江秋平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服,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看到她就招了招手。
江忧眠愣了一下,随后走过去。
她是真烦这种死缠烂打的。
“你妈妈今天出院了?”
“上午。”
“哦,我说呢?我刚才去探病,发现没人,”说着递给江忧眠一个塑料袋,“我带了点排骨,你拿回去炖汤给她喝吧。”
江忧眠没接。
“谢谢,”她说,“不过我一会儿有事。”
“那就等你下晚自习——”
“等回去就九点多了,炖完了也没人喝。”
江秋平愣了愣,手停在半空中,塑料袋被风吹的晃了晃。不知何时,女儿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保护壳,褪去了当年的绵软,只留下一片冷漠。
可当年的事怪他吗?明明他和胡玉都有错。
江秋平放下手,塑料袋发出一声不明的声响。
“那你把钱拿着,给你妈。”
虽然这话很像骂人,但江忧眠看见他腾出一只手去掏裤兜,摸出几张皱皱巴巴的钞票,有五十的、二十的,林林总总叠在一起,大概不到二百块钱:“去买点营养品,给你妈补补。”
江忧眠目光移过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钱,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瘦了很多,脸上的褶子深了,眼底一片乌黑,活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不用了,”她说,“你自己留着吧。”
“你这孩子......”
“奶奶怎么样了?”
江秋平愣了愣,微微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他张了张嘴,好像随时都能说出长篇大论,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呢,还在养。”
“那这些钱你留着给她买些营养品吧。”江忧眠说,只是声音很平静。
江家重男轻女的那一套还没改,只因为她是个女娃,所以从江忧眠出生起胡玉就时常被夫家挑刺,生活一塌糊涂。
所以她对这个奶奶并没有多少感情。
江秋平沉默了大概五六秒,看样子是不打算开口了,或者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还是江忧眠先开了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听到江秋平喊了一声“眠眠”,她没有停。
这并不是出于生气的心理,也不是故意不理,她好像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受。
就好比有些事情你已经放下了,但偏偏有人一次一次的把它捡起,又重新递到你面前,让你不得不再次面对,记起当年的往事。
而对于江忧眠这种人,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走开,尘归尘,土归土。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低头发现地上有张纸,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她蹲下来捡起了那张纸,抬头时余光看到马路对面有个人影,就下意识把纸塞进了兜里。
顾寻昼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应该是刚从那家“舒德超市”里出来,车筐里放着一袋面包和一瓶矿泉水。
他看了她一眼。
隔着一条马路,又是傍晚,天已经快黑了,而这一带的电力通常不太好,路灯还没亮。
眼力不好的通常看不见马路对面的人,所以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自己。
但他在那个瞬间偏了一下头,方向正好对过来。
江忧眠垂下了目光。
等再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骑上自行车走了,校服外套被风吹的鼓起来,消失在黑暗中,任谁看了不赞叹独属于少年的魅力。
江忧眠继续往前走,脑子里空了半秒,然后又装了别的事。
那些念头一个叠一个,把刚才那个瞬间盖住了,轻狂张扬的少年只存在于记忆的最深层。
*
等她到家的时候夜已经全黑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透出一点光。
江忧眠换了鞋,把书包放进房间里,走进厨房:灶台是凉的,锅是空的,中午离开前她洗好的碗和盘子还是被扣在架子上,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到胡玉卧室门前。
“妈,你吃了吗?”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她敲了两下门。
“妈?”
里面传来一声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拂在了地上,然后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江忧眠离门很近,猝不及防间后退了两步,这才看清胡玉红肿的眼睛,她站在房门旁,不知是哭过还是刚睡醒的缘故,头发披散着,身上还穿着上午从医院回来的那套,没脱没换,领口皱成了一团。
“过来。”她说。
胡玉的声音并不大,生病的缘故,嗓音还有些哑。但长期对母亲的恐惧还是让江忧眠心里“咯噔”了一下。
江忧眠跟着她走进卧室,中午她放在玄关柜上的水被端进了屋里,现在剩下的小半杯被放在窗台上。
而她的手机在旁边,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通话记录。
胡玉不让她把手机设上密码,说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隐私。
而现在,她把屏幕怼到江忧眠眼前。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而是那种风雨骤来的怒气。
江忧眠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存名字,IP显示为本地,通话时长4分17秒,时间为大前天中午12:09。
她之前不认识那个号码,但又确实是接了,听了江先生煽情的几句话后,又毫无波澜的挂断。
她现在知道是谁了,不过还是没有存名字。
“他打电话给你了?”胡玉盯着江忧眠,恨不得能看穿面前的人,“跟你说了什么?”
江忧眠没说话,她在思考,说些什么话能让母亲平复下来。
“我问你话呢!”胡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咳了两声,又变成那种低哑的嗓音,“他又来找你要钱了?”
“没有。”江忧眠说。
“你撒谎。”胡玉的嘴唇在抖,哦,不止嘴唇,是整张脸,她的整张脸都在抖,“你看看你的表情,你一撒谎就不敢看人,以为我不知道吗!?看着我,来啊。”
江忧眠抬起头,看着胡玉的眼睛。
她不明白很多事,为什么一个平淡的表情能被解读出这种意思。
人间好涩啊,涩的她想哭。
江忧眠觉得当时她们不是母女,而是警察和罪犯,她的一切都像跳梁小丑,不堪入目。
“他说什么了?”胡玉一字一顿的问。
“他问你好点了没。”
“还有呢?”
“问我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有呢?”
“没了。”
胡玉看了她几秒,突然笑了,笑声很短,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干巴巴的。
“他问你学习怎么样,”胡玉重复了一遍,把每个字都咬的很重,“他什么时候关心过你?他连你在几班都不知道,会问这些?”
江忧眠没话说了。
“他是来要钱的啊,”胡玉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跟我说句实话行不行?他到底是不是找你要钱的?是不是不让你跟我说?”
江忧眠在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注意到胡玉光着一只脚,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掉了,那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蜷着。
“你哑巴了?”胡玉伸手推了她一下,力气不大,但江忧眠还是退了一步,“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到头来跟他一条心是不是?他来看过你几次?谁对你好你看不出来吗?”
江忧眠想说话,但又被胡玉堵了回来。
“你说话!”胡玉又给了她肩膀一巴掌,这次力气大了些,江忧眠撞到了门框上,肩胛骨磕在木头上,闷闷的疼。
“我没跟他一条心。”江忧眠开口,嗓音很低,有点发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打了电话?”
看,这个小小的问题,就能引发混乱。
“他说,你还病着,要顾及你的情绪,让我暂时保密。”
这句话刚说出口,江忧眠就知道说错了。
胡玉的脸一下子变了,不是愤怒,而是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她还是站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通红,那股怒气是泄了,但剩下的东西更令人难受。
“他说让你保密,”胡玉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给自己说的,“暂时保密,不要告诉我,你就这样帮他?”
“不是,我......”
“你出去。”
“妈……”
“出去。”
胡玉转过身,背对着她,江忧眠则站在原地没动。
“出去!我现在的样子很狼狈是不是?啊?”胡玉吼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哑。
江忧眠转身走了出去,她站在客厅里,不知道站了多久,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客厅也没有声音。
她想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下,但脚没有动。
不是不想走,而是身体和意识之间那条线的连接断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应该走回房间,然后把门关上,好好睡上一觉。
一分钟之后,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精疲力竭,令她恐惧,令她不安。
江忧眠没有打开房间的灯,她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松开。
直到指节发白,她才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她慢慢蹲下来。
不是刻意的,是腿先弯了,然后身体跟着往下坠。自己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响,但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很多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
她把后背靠在门上,门板的冰凉隔着衣料透进来。
额头抵在膝盖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似乎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满脑子的想法,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她怕的东西。
江忧眠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碎,和人在哭的声音差不多,但她没有哭。
眼睛是干的,涩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三分钟,也可能是三十分钟,房间里的光线没有变,窗帘缝里的那道光还是那么细。
她的呼吸慢慢舒畅了。
她的肺重新开始工作,一呼一吸,一吸一呼,平稳了。
她把额头从膝盖上抬起来,后脑勺靠着门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静的、干干净净的白。
她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麻,江忧眠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过去,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打开了台灯。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眯了一下眼。
忽然想起之前捡到的那张纸,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江忧眠从衣兜里把那张纸拿了出来,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围脖为初稿^~^
PS:小眠这种情况属于ptsd 不过本章中没有严重影响 或者说是我还没有完全了解这种症状病发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小说和现实有差别 那么请纠正 或者当小说中的艺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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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吵闹-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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