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秋风拾晚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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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忧眠是被闹钟吵醒的。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她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揉皱的铅色毛巾。
她大脑反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昨晚的画面又不受控制的涌上来——母亲的巴掌，尖锐的咒骂。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母亲昨晚那一下没太用力，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只剩下一点点隐晦的酸胀。
她凑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女孩脸色苍白，眼底带着乌青，嘴唇干裂，右脸颊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红印。
很难看。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移开了视线。
洗漱完，她从衣柜里找出了一件高领毛衣，又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随即她又感觉自己很天真——衣领就算再高也盖不住脸颊，索性不管就好了。
走出房间时，母亲已经不在客厅了。
打牌、购物。
父亲不要她们后，母亲就一直这样。
餐桌上压着五元纸币，皱皱巴巴的。
她知道，这是今天的生活费。
旁边还放着一碗凉的不能再凉的粥。
江忧眠看着那碗稀粥，毫无食欲，但还是拿起勺子，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
粥的味道寡淡的像白开水，她还是强迫自己吃完了。
有吃的就可以，她不能饿到发晕。
至少，不能在她想活着的时候。
走到楼下，天已经亮了一些。小区里的树叶被吹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江忧眠裹紧了外套，快步朝楼下走去。
天空阴沉，没有一丝蓝。
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的拿着早餐，聚在一起聊天，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与活力。
不过班级里还是没有人，这点她毫不意外，今天比平时出门的更早，就是为了避开这些人，尤其是那位天之骄子。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也无法去臆想他会护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传出去的话，别人会说什么？
顾寻昼见色起意？
不。
谋财害命？
不。
应该只是一时兴起。
昨晚他说的话，像一颗小石子被投进了湖里，泛起了涟漪。
但也仅是一小圈而已，该散的总会散的。
最终——
湖面还是会恢复平静。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要去妄想，不该，也不能。
江忧眠在心里说。
时间来到了早读前，人已经到的大差不差了。
江忧眠扫了一圈教室，最终目光落到了顾寻昼身上。
他靠着窗，正低头翻着语文书，阳光从外面斜斜的照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清晰的轮廓。而且他睫毛很长，在眼帘下方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江忧眠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头整理书包。
第一节课是数学，宋方拍了拍讲台：“安静一下，今天我们要来一次数学小考，大家把习题都收起来。”
“啊！？又考？”
“老师，我们昨天不是刚考完吗？”
“求苍天，拜神灵，放过我吧！”
宋正抱着一摞卷子往下发，有人哀嚎，有人镇定。
江忧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可有些时候，心态总是逆反的，越想平静，就越集中不了注意力。
做到大题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离得不算太远的某位学霸。
他冷静，旁若无人。
旁边有个人趁着宋方转身去问顾寻昼选择题答案，得到了一阵沉默。
小考结束后，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诶，顾大佬，你这回肯定又是满分吧？”
“废话！人家哪次不是年级第一？”
“顾哥——外面有女生找你！”
顾寻昼还没抬头，就有个脑袋从后门探进来，马尾一甩一甩的，声音脆脆的：“顾寻昼、寻昼哥、顾学霸！出来一下嘛，给你的信！”
顾寻昼终于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一片乱糟糟的课桌，落在门外的女生身上，她手里拿着的一封外包装粉红色的信，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礼貌：“谢谢。”
女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先道谢，脸更红了，把粉色信封举得更高些：“那……你看看嘛，我写了很久的。”
说完将信递给了旁边的一个同学，让他帮忙递给顾寻昼。
信封上画着小小的爱心，边缘剪得很整齐，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
教室里的哄笑声更大了。
“哇——情书！”
“顾哥收了吧！”
“隔壁班花亲自送的！
顾寻昼没接。
他看着那只将情书递过来的手，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过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门口站着的人听到：“谢谢你的信，我很感激，”
他顿了顿，语气算得上温和：“你的信我会看，我会给你回礼的，不过以后不用了。”
女生脸唰一下的白了，眼眶有点红：“为什么啊？”
顾寻昼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真诚的歉意：“我现在的重心在学习上，不想耽误你，也不想让你误会。”
这句话说的很轻，但又很清楚。
那个女生咬了咬唇，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跑回了自己班，马尾在身后甩的像一团火。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发出了各种声音：
“哈哈哈，欢迎收看我们顾大佬拒绝桃花的日常！我是主持人杨泗。”
“真的有人能一边温柔一边狠吗？”
“太绝了！无情！冷血！”
顾寻昼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卷子，只是耳尖微微泛红，显然也被刚才的场面弄得有些不自在。
江忧眠握着笔的手终于慢慢放松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可能着魔了吧。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异样，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事情上。
不能想太多。
他们只是同学，只是萍水相逢。
仅此而已。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
可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昏黄的路灯下，少年站在灯光下，校服外套随意搭着，身上只穿着一件的薄毛衣，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还有他那双眼睛。
很黑，很深。
江忧眠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赶走。
她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又一次，生出不该有的奢望。
顾寻昼被一群人围着，没有发火，只是像往常一样，平淡的说了一句：“我要看错题。”
人群瞬间散开了。
江忧眠觉得这个场景和昨天的一切形成了鲜明对比。
昨天是他，今天也是他。
只不过昨天的他是站在她身边的。
而今天的他，还是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年级第一。
而她，依旧是缩在角落里的江忧眠。
他站在光里；而她，正在被光遗忘。
中午的时候，教室里的大多数人都去食堂吃饭了。
江忧眠沉默一阵，没有跟着起身。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面包，这是她昨晚从楼下小卖部买的。
她坐在座位上，慢慢吃着。
面包已经有些发干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干涩的疼。
顾寻昼也没去食堂，他倚着窗，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一点疏离，又有一点温柔。
江忧眠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她不敢和他说话。
可能是把这个人当成救世的神了吧，她自嘲。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
细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说笑声，打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江忧眠慢慢收拾着东西，动作比平时更慢。
她不想回家。
也不想面对母亲。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顾寻昼是在教室快空的时候站起来的。
他走到她的桌前，看了她一眼：“看你一天无精打采的，脸怎么了？”
江忧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别过脸：“没事。”
顾寻昼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次皱的很明显。
他把一只药推了过去。
“消肿药。”他说，“你很好看，所以也要爱惜自己。”
江忧眠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瓶白色的药膏，包装很普通，看起来像是在药店随便买的。
她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去拿。
“谢谢你，不过我不能要。”她说。
顾寻昼没有收回手。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不变：“拿着。”
江忧眠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把药瓶拿了过来。
指尖触到他的指腹，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
顾寻昼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却很快消失了。
“放学别一个人走。”他忽然说。
江忧眠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妈昨天在校门口。”顾寻昼说，“我不想再看到那种场面。”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她的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我知道了。”她说。
顾寻昼“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教室。
江忧眠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
小小的一瓶，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顾寻昼为什么要帮她。
也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会持续多久。
她把药装进了书包里，然后，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雨还在下。
风把雨丝吹得更乱了。
江忧眠走出教学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沿着学校旁边的小路，慢慢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觉得，她的世界，似乎有一个新的令她活着的理由。
哪怕，是很微弱的一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秋风拾晚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