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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玻璃的刻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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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天色阴沉的厉害。
竞赛训练课改到了阶梯教室,江忧眠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人,她找了个靠后的地方坐下,刚放下书包,就看见顾寻昼从后门进来。
顾寻昼脱了校服外套,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厚厚的书,目光随意的扫了眼教室里的人,最终坐在倒数第三排。
这个位置正好和江忧眠隔了三排。
一个男老师走进来,打开投影仪:“今天复习常出的综合题,有一道是去年省赛,也是上一届的压轴题,全省只有三个人做完整了,有一位就是咱们学校的。”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道复杂的题,一个由多个物体组成的系统,数据很密,让人一眼抓不到主干部分。
教室里瞬间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等你们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我讲。”
江忧眠打开草稿本,开始尝试简化图形。
写到一半,她被某个点卡住了。
江忧眠抬头看了眼示意图,又低头重新算。
不愧是压轴题,她想。
时间一秒秒的过去,她对这道题的大致思路已经差不多知道了。
“最后五分钟。”老师提示。
最后三十秒,江忧眠写出了答案。
“时间到。”赵国淮关掉计时器,“有人做出来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
有几个同学举了手,顾寻昼也举了。
江忧眠看着自己草稿纸上的答案,犹豫了一秒,也举起了手。
赵国淮扫视一圈:“顾寻昼同学,说说你的思路。”
顾寻昼站起身,没有一丝慌乱:“分成两个阶段……第二阶段,恢复时会对左侧物体做负功。”
他把草图递给老师,标出了重要的受力点,简洁明了,直指核心。
“答案是多少?”
“v=2.14。”
赵国淮点点头,展示了下正确结果,随后又叫了个前排同学:“正确,吴怨,你呢?”
“老师,我得3.14……”
“坐下吧,江忧眠呢?”
江忧眠站起身:“和顾同学一样,2.14。”
赵国淮皱了皱眉,显然不信,这确实不怪他,江忧眠的成绩他偶然瞧见一回,不温不火,不上不下,这种题对她这种中上游学生不太友好。
“说一下思路。”
“我也是分了两个阶段,但用了能量-动量联动方程。”
她拿着草稿纸,递给赵国淮:“这样可以直接解出最终速度,不用分步计算。”
两种解法被依次放到赵国淮面前,他写了个板书,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都很好,各有千秋。顾同学的解法更巧妙,江同学的更稳妥,大家可以根据自身弱点来选择。”
培训课结束,学生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江忧眠拿回了自己和顾寻昼的草纸,然后将另一张交还原主。
转身时,顾寻昼看了眼她:“很不错,你的解法计算量小。”
“但你的思路更清晰。”江忧眠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顾寻昼合上笔记本:“答应过你的那本竞赛资料我带来了,在教室,现在去拿?”
“可以。”
回到高二(1)班时,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敲在窗子上,噼啪作响。
顾寻昼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江忧眠:“近五年地区真题和解析,还有一些打印出来的易错点。”
文件袋很沉,江忧眠接过来,看到上面用黑笔写着“物理竞赛资料(2017-2021)”,随后道了声谢。
“谢谢。”她说,“我看完尽早还你。”
“不急。”顾寻昼顿了顿,“里面有19年的竞赛题,不过第九题很怪。”
“好,谢谢你。”
顾寻昼无意间瞥了眼身后的人,总结了一下。
是个很爱说谢谢的人。
雨下的更大了。
窗外,梧桐树上的枝叶在雨中摇晃,雨点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临时画下的刻度线。
江忧眠把文件袋放进书包里,站在教室门口。
顾寻昼已经回到了座位上,似乎准备继续学习。
“那我先走了。”她说。
“嗯。”顾寻昼头也没抬,“路上小心。”
走出教学楼时,雨势已经转成中雨,江忧眠把文件塞进书包里,拉起外套帽子,冲进雨幕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肩膀和裤脚,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走到一半时,她忽然想起母亲早上兴高采烈的说:“你爸爸要来。”
于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父亲已经好几个月没出现了,上次来还是暑假,说是想看她,结果和母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去,走之前留了五百块钱,压在茶几上,像在支付什么费用。
雨又下的大了点儿,江忧眠在公交站台下躲雨,看着雨水在路面上汇聚,流向低洼处,和小型溪流没什么两样。
302路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上布满雨痕,外面的世界变得扭曲而模糊。
文件袋在书包里沉甸甸的,像极了某种承诺的重量。
到家时,天差不多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江忧眠摸黑爬上楼梯,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母亲则坐在另一侧,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表情僵硬而局促。
很显然,两个人都自动屏蔽了几个月前的那场争吵。
“忧眠回来了?”父亲站起身,脸上堆着笑,“淋雨了?快去换衣服吧。”
从不知情人士的角度看来,这显然就是儿女孝顺、父母和谐的温馨场景。
江忧眠没说话,换好拖鞋,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等等。”父亲叫住她,“爸爸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过来。
盒子的外包装很精美,上面印着英文logo,是某知名品牌。
“新款运动鞋,听说你们小姑娘都喜欢这个。”父亲语气殷勤,“试试合不合脚?”
江忧眠看着那个盒子,没接:“不用了,我有鞋穿。”
“你这孩子。”父亲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笑道,“这是爸爸的心意。”
“心意我收到了。”江忧眠说,“东西我就不要了。”
母亲忽然开口:“眠眠,你爸爸特意给你带的,收下吧。”
她的声音里藏着欣喜,还有某种带着疲惫的妥协。
江忧眠看见母亲眼底的红血丝和嘴角紧绷的纹路,最终接过盒子:“谢谢。”
父亲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回屋换衣服吧,别感冒了。”
回到房间,江忧眠把鞋盒放在墙角,没打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流下,在外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换下湿衣服,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里面的资料被整理的很细致,按年份分类,每套题后面都有详细的解析。
顾寻昼的字迹工整清晰,关键步骤用红笔标注,旁边还写着容易踩坑的地方。
翻到2019年复赛卷时,她找到顾寻昼说的第三题,题目确实很怪,表面是电路题,但涉及量子物理的基本概念——这是高中竞赛题很少见的内容。
她试着解了一会儿。
客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母亲的声音时高时低,父亲的回答简短而冷淡。
话题围绕着钱,围绕着抚养费,围绕着“你现在过的怎么样”。
江漫渝戴上耳机,随便放了首音乐。
将谈话声和雨声都隔绝在外,世界只剩下音乐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她重新看向那道题,尝试换一个思路。
十几分钟,思路渐渐清晰,她快速写下推导过程,答案一点点浮现。
解完题时,已经晚上九点了,客厅里的谈话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江忧眠摘下耳机,听见父亲在说:“……那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谁也不知道这个过几天是多久。
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出乎意料的是,母亲并没有送他。
江忧眠推开房门,看见母亲独自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
但电视并没有开,黑屏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妈。”江忧眠叫了一声。
母亲没转头:“作业写完了?”
“嗯。”
“那就早点睡。”
江忧眠走进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母亲面前的茶几上,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灯管的倒影。
“鞋……”母亲开口,“试试吧,不合适可以去换。”
“好。”
“你爸他……”母亲顿了顿,“也挺不容易的。”
江漫渝没接话,她知道母亲在说服她,也在说服她自己,那些关于”不容易”的说辞,只是维持表面和平的胶水罢了。
“竞赛的事,有把握吗?”母亲换了个话题。
“我会尽力。”
“那就行,不过也别太拼。”母亲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的很轻,像一声叹息,江忧眠点点头:“我知道。”
回到房间,她打开那个鞋盒,鞋子是白色的,款式很新,标签上写着四位数的价格,她试了试,大小正好。
鞋底很软,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她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脱下,放回鞋盒。
窗外的雨刚停,云雾散开,露出一弯细窄的月牙,月光很淡,勉强能照清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江忧眠坐回书桌前,继续看竞赛资料,顾寻昼在那道题旁边批注一行字:
“竞赛有时会出超纲题,倒不是为了难倒别人,而是为了看谁能跳出固定思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补了一句:
“跳出固定思路的,往往是那些没有退路的人。”
写完,她收拾好桌面,随后关掉台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墙角的那个白色鞋盒在月光中泛着冷光,像极了那种冰冷的感情,又像某种沉默的刻度,标记着这个夜晚的重量。
江忧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雨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楼下的车声。
有些东西,本质上和弹簧没什么两样。
别人以为它只是储存能量,却忘了它在恢复原状时,也会改变整个系统的状态。
父亲的出现是这样的。
母亲那些欲言难止的话也是这样的。
它们都在以某种看不见的方式,改变着人生轨迹。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些改变中寻找新的平衡点。
就像解那道力学题一样——列出所有方程,考虑每一个力,然后解出最终的速度和方向。
窗外,月亮又引入云层,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江忧眠在黑暗中睁眼,看向天花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