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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

  •   时间像被药水和纱布暂时缝合的伤口,表面似乎平静,内里却在缓慢地溃烂、生长,或者结痂,无人知晓。

      距离那场诊所里的“救助”与“宣判”,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深秋的气息越来越浓,梧桐叶落尽,城市换上了一种灰蒙蒙的、坚硬冰冷的底色。

      楚星怡搬出了顾家。不是姜清悦那间公寓,而是用自己大学时攒下的一点点积蓄,加上母亲严逸微在“成功上位”后、或许是出于某种微妙心理(愧疚?炫耀?打发?)塞给她的一张卡,在距离顾家和姜清悦公寓都很远的、城市另一端的老旧小区,租下了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

      地方逼仄,隔音很差,楼道里永远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但楚星怡喜欢这里的“远”。远到可以假装那些人和事,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她换了手机号码,切断了和过去所有不必要的联系,除了无法完全躲开的、母亲严逸微偶尔打来、内容不外乎炫耀新生活或抱怨顾晨浩不够体贴的电话。

      她开始找工作。凭借还不错的学历和履历(尽管“楚”这个姓氏在某些圈子里已经带上了一些不光彩的色彩),她最终进了一家规模不大、氛围还算宽松的广告公司,从最基础的文案助理做起。薪水微薄,工作琐碎,加班是常态。但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被具体的事务填满每一天,需要那份微薄但实实在在的、属于她自己的薪水,来证明她可以“站起来”,哪怕只是摇摇晃晃地站着。

      脚上的伤早已愈合,拆了线,留下几道淡粉色的、略显狰狞的疤痕。她开始穿包裹严实的袜子和鞋子,不再赤脚。仿佛那样,就能把某些记忆也一并封存。

      姜清悦没有再联系她。一次也没有。仿佛那场雨夜的追逐,那通定位的电话,那家诊所的清理与包扎,还有那句“等你有能力站起来”,都只是她混乱意识里产生的幻觉。

      楚星怡也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白天用工作麻痹,晚上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屋,就打开电脑,看枯燥的专业书,或者对着闪烁的屏幕发呆,直到疲惫战胜一切,沉入无梦的睡眠。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像个合格的、被抛弃后努力自救的伤患。

      直到那场避无可避的大学同学聚会。

      发起者是几个当年和她关系尚可、毕业后留在本地的同学。聚会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颇有名气的酒吧。楚星怡本不想去,她害怕那种热闹,害怕熟人探究的目光,害怕任何可能勾起回忆的场合。但架不住其中一个关系稍近的女生多次劝说,语气里带着真挚的关切:“星怡,你最近怎么了?总觉得你消失了一样。出来放松一下嘛,就我们几个,没外人。”

      “没外人”三个字打动了她。或许,她也确实需要一点“正常人”的社交,来证明自己还在正常地活着。

      酒吧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混合着酒精、香水、烟草和荷尔蒙的味道。楚星怡穿着最简单不过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看着昔日同窗们谈笑风生,聊着工作、恋情、八卦,那些话题离她如此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起初,她只是小口啜饮着度数很低的鸡尾酒,勉强应付着旁人的搭话。但酒精的暖意,混杂着周围喧嚣却空洞的热闹,还有心底那一片怎么也无法驱散的、冰冷的荒芜,逐渐让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想要沉溺的冲动。

      一杯,两杯……她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种酒,也记不清是谁递过来的。只记得液体滑过喉咙的灼烧感,能暂时烫平那些尖锐的痛楚。音乐越来越响,灯光越来越炫目,同学们的笑脸在眼前晃动、重叠、模糊。

      有人凑过来,带着酒气,大声问:“星怡,听说你妈……现在跟那个顾氏的老总在一起了?可以啊!”语气里带着羡慕或别的什么。

      楚星怡猛地推开那人,动作幅度太大,差点带倒桌上的酒杯。她没说话,只是抓起面前一杯不知谁点的、颜色浓烈的龙舌兰,仰头灌了下去。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飙了出来。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又很快被更大的声浪淹没。有人拍她的背,有人递纸巾,有人在笑。

      楚星怡什么都听不清了。耳边只有嗡嗡的轰鸣,眼前是旋转的光斑和色块。胃里翻江倒海,脑袋像要炸开。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悲伤和孤独,伴随着酒精带来的晕眩和失控感,将她彻底吞没。

      她想离开。立刻,马上。

      推开试图搀扶她的手,她踉跄着站起来,凭着残存的、对出口方向的一点记忆,跌跌撞撞地穿过拥挤扭动的人群,撞开沉重的隔音门,一头扎进外面冰冷的夜风里。

      冷风一激,胃里的翻腾更加剧烈。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的痛感。视线天旋地转,脚下像是踩着棉花。深夜的街道空旷了不少,但霓虹依旧刺眼。

      去哪里?

      回那个冰冷狭窄的出租屋?不,那里空得让人发疯。

      她站在街边,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酒精让思维混乱不堪,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固执的念头在冲撞。

      姜清悦。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在混沌的意识里。

      她想见她。

      就现在。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酒精摧毁了理智的防线,放出了心底最深处、被压抑许久的魔鬼。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还有那怎么也掐不灭的、卑劣的渴望,混合着浓烈的酒意,化作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力。

      她甚至想不起来姜清悦住在哪里。但身体似乎有它自己的记忆。她抬手,拦下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

      司机看着她醉醺醺、脸色苍白的样子,皱了皱眉。

      “去……云顶的兰庭……公寓……”楚星怡靠在车窗上,报出那个地址,舌头有些打结。

      司机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楚星怡昏昏沉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像看着自己同样飞速倒退、混乱不堪的人生。她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闭着眼,任由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

      “小姐,到了。”司机提醒。

      楚星怡付了钱,几乎是滚下车的。冷风再次将她包裹,她打了个寒噤,抬起头。

      熟悉的公寓大楼矗立在眼前,比她记忆中更加沉默,更加高大,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楼层间零星亮着些灯火,其中哪一盏,是属于姜清悦的?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她要上去。要见到她。

      酒精给了她虚浮的力量,也给了她盲目的勇气。她摇摇晃晃地走向大门,门禁系统闪着幽蓝的光。她没有卡,也记不起任何密码。

      她直接抬起手,用尽力气,拍打着冰冷的金属门板。

      “开门!开门!”她喊着,声音嘶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值班的保安从里面探出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戒备和厌烦的神色——显然,他对这个曾经深夜闯入、还惊动了业主的女孩有印象。

      “楚小姐?你怎么又……”保安的话没说完。

      “我找姜清悦!让我上去!”楚星怡打断他,眼神涣散,语气却异常执拗,带着酒后的蛮横。

      “姜女士已经休息了,您不能……”

      “我就要上去!你告诉她!楚星怡找她!”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身体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摇晃得更厉害。

      保安皱了皱眉,看她醉得厉害,怕她在门口闹出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内部通话器,接通了某个楼层。

      楚星怡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着,混合着酒意,带来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保安放下听筒,脸色有些难看:“楚小姐,姜女士说……请您离开。她不会见您。”

      “不会见我……”楚星怡喃喃重复,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凄凉,“她不会见我……哈哈哈……”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保安,也不再尝试。酒精支撑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掉大半,只剩下更加汹涌的、灭顶的绝望和自弃。

      她转过身,却没有离开。而是朝着大楼侧面,那个她曾经攀爬过的、漆黑的消防通道门走去。

      门依旧没有锁死。

      她推开门,里面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冰冷的空气。

      十六层。

      她仰起头,看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向上延伸的黑暗。脚底早已愈合的疤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没有犹豫。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向上。

      一步一步。

      黑暗吞没了她。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鞋子(这次她穿了鞋)落在水泥台阶上的、拖沓而踉跄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惨白的光,照亮她通红泪湿的脸和涣散的眼神,又在她身后迅速熄灭。

      像一场独自上演的、绝望的默剧。

      酒精让她的四肢不听使唤,好几次差点踩空摔倒。膝盖磕在坚硬的台阶上,传来剧痛,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固执地,向上攀爬。

      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十岁生日宴上那抹白色的身影,厨房里温热的牛奶,诊所里平静到残忍的话语,还有那句“等你有能力站起来”……

      有能力?

      她现在这样,算什么有能力?

      她只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虚幻的影子,一点冰冷的施舍,或者……再一次,更彻底的毁灭。

      不知道爬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汗水混着泪水,浸湿了额发和衣领。肺叶火烧火燎,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终于,看到了“16”的标识。

      熟悉的楼层,熟悉的、冰冷的防盗门。

      楚星怡几乎是扑到了门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重重地、一下又一下,砸在门上。

      “姜清悦!开门!”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和酒意,“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啊!”

      她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心怀忐忑的女孩。她是一个被酒精和绝望彻底侵蚀的、不顾一切的疯子。

      门内一片死寂。

      楚星怡不肯停,继续用力砸门,拳头砸在坚硬的金属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骨生疼。

      “你出来!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给我说清楚!姜清悦!你这个胆小鬼!你出来!”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骂着,哭着。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眷恋,都在这一刻,借着酒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她激烈的动作而长亮着,惨白的光照着她狼狈不堪、歇斯底里的模样。

      不知砸了多久,喊了多久。

      就在她几乎脱力,顺着门板滑坐下去的时候——

      “咔哒。”

      门锁轻响。

      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暖黄的光线流泻出来。

      姜清悦站在门内。

      她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袍,长发披散,脸上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甚至比上次在诊所时,更加疏离,更加……凛冽。

      她的目光,落在瘫坐在门口、涕泪横流、浑身酒气、状若疯癫的楚星怡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将人冻结的冷漠。

      她看着楚星怡,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她微微弯下腰,伸出手。

      不是扶她。

      而是直接、有力地,攥住了楚星怡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楚星怡腕骨生疼,酒意都醒了两分。

      姜清悦将她从地上猛地拽了起来,动作毫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压抑的粗暴。

      楚星怡踉跄着,几乎撞进她怀里,浓烈的酒气和姜清悦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张力。

      姜清悦没有让她靠得太近,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拖进了门内。

      然后,她反手,“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将外面所有的黑暗、寒冷、以及可能的窥探,彻底隔绝。

      门内,是比门外更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

      只有楚星怡粗重混乱的喘息,和姜清悦那冰冷得近乎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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