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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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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的门廊被常春藤的阴影覆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淡淡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内部装修简洁而私密,暖色调的灯光,米白色的墙壁,前台空无一人,只有背景里传来隐约的、舒缓的钢琴曲。
姜清悦似乎对这里很熟稔,她没有去前台,而是带着楚星怡径直走向靠里的一扇磨砂玻璃门,屈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
姜清悦推开门。这是一间不算大的诊疗室,同样干净明亮,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检查床,旁边是各种医疗设备。一个穿着浅蓝色医师袍、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写着什么。看到姜清悦,她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目光随即落到姜清悦身后、狼狈不堪的楚星怡身上,笑容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自然,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清悦,来了。”女医生站起身,目光在楚星怡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看到她赤裸脏污、伤痕累累的双脚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位是……”
“楚星怡。”姜清悦简单地介绍,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关系界定,“脚受伤了,需要处理一下。另外,可能有些擦伤和失温。”
女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对楚星怡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楚小姐,别紧张,先过来这边坐。我是林医生。”
楚星怡僵硬地点了点头,在姜清悦无声的示意下,挪到检查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软,但她如坐针毡。林医生的目光温和,但那种专业的审视,依旧让她感到无所适从,仿佛自己所有的不堪都被摊开在放大镜下。
姜清悦没有离开。她走到诊疗室另一侧的沙发旁,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旁边小茶几上的一本医学杂志,低头翻阅起来。姿态放松,仿佛只是个陪同的、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可楚星怡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压力。
林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在楚星怡面前蹲下身。当她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楚星怡脚踝时,楚星怡猛地瑟缩了一下。
“很疼?”林医生声音更柔和了,“我先帮你简单清洁一下,可能会有点刺激,忍一忍。”
楚星怡咬着唇,点了点头。
林医生的动作很专业,也很轻柔。她用温热的生理盐水浸湿棉球,一点一点擦拭楚星怡脚上的污垢和凝结的血块。冰凉的液体触碰伤口带来刺痛,楚星怡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诊疗室里很安静,只有棉球擦拭的细微声响,和林医生偶尔低声的询问。姜清悦翻动杂志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清洁过后,伤口彻底暴露出来。脚底多处磨破,有几处较深,边缘红肿,嵌着细小的沙砾。脚踝处也有几道刮痕。林医生用镊子小心地清理出异物,双氧水消毒时,刺痛让楚星怡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微微颤抖。
“伤口需要清创,有些地方可能要缝一两针。”林医生检查完后,站起身,对楚星怡说,也像是说给沙发那边的姜清悦听,“另外,有轻微失温症状,需要补充能量和水分。最好再做个破伤风皮试。”
楚星怡低着头,没说话。缝针?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听林医生的。”姜清悦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
林医生看了姜清悦一眼,点点头:“那好,我先去准备一下。楚小姐,你躺到检查床上,放松一点。”她指了指旁边那张铺着一次性床单的检查床。
楚星怡机械地照做。躺下后,冰凉的床单贴着她单薄的睡衣,让她又是一阵寒颤。头顶是刺目的无影灯,她闭上眼,不敢看。
林医生很快回来了,推着小车,上面摆满了器械和药品。她先给楚星怡打了一针破伤风皮试,然后在脚踝处进行局部麻醉。针刺入皮肤的瞬间,楚星怡的身体绷紧了。
“放松,马上就好。”林医生温和地安抚。
麻药很快起了作用,脚底传来麻木感。接下来的清创和缝合,楚星怡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器械冰凉的触感和拉扯感。她能听到剪刀剪去坏死皮肉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丝线穿过皮肉时轻微的阻力。这些声音和感觉,在寂静的诊疗室里被无限放大,让她胃部一阵阵翻搅。
她始终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不是林医生那种专业的、温和的注视。
是来自沙发方向的,沉静的,淡漠的,却仿佛能穿透她紧闭的眼睑,看到她所有狼狈和脆弱的……姜清悦的目光。
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知道姜清悦此刻是什么表情,是漠然,是怜悯,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她宁愿姜清悦不要在这里。宁愿一个人承受这些。至少,不用在她面前,将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也剥落殆尽。
处理过程并不长,但对楚星怡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终于,林医生直起身,摘下手套:“好了。伤口不算太深,缝了三针。按时换药,注意不要沾水,不要用力。破伤风皮试阴性,可以打针了。我再给你开点口服的抗生素和止痛药。”
楚星怡慢慢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脚已经被仔细包扎好,白色的纱布包裹着,看起来整洁了许多,却也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谢谢……林医生。”她声音干涩。
“不客气。”林医生笑了笑,看向姜清悦,“清悦,你带楚小姐去隔壁休息室吧,那里安静些。我去配药和准备注射。”
姜清悦合上杂志,站起身,走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楚星怡包扎好的脚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楚星怡苍白汗湿的脸。
“能走吗?”她问,和之前在车边问的一样。
楚星怡试着动了动脚,麻药还没完全消退,加上包扎,行动很不便,而且一动就牵动伤口边缘,传来钝痛。
姜清悦没再问,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为了防止摔倒的短暂支撑,而是直接、稳稳地扶住了楚星怡的手臂,将她的重量部分承接过来。
楚星怡身体一僵,手臂处传来的温度和力度让她心慌意乱。她想挣开,却浑身无力。
“林医生的休息室就在隔壁。”姜清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她身上的清冽气息。
楚星怡没再反抗,任由姜清悦半扶半抱地,将她带离了诊疗室,走进隔壁一间更小、更私密的休息室。这里更像一个舒适的小客厅,有柔软的沙发,铺着厚地毯,窗边摆着绿植。
姜清悦扶着她,让她在长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瞬间陷了进去。姜清悦松开了手,走到一旁的小冰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纯净水,拧开瓶盖,递到楚星怡面前。
“喝点水。”
楚星怡接过,冰凉的瓶身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
姜清悦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没有再看她,而是微微侧头,望着窗外被常春藤叶片切割成碎片的阳光。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冷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等待。
休息室里很安静,比诊疗室更安静。只有楚星怡轻微的喝水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楚星怡握着水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壁。脚底的麻木感逐渐消退,被一种清晰的、一跳一跳的钝痛取代。身体依旧很冷,疲倦感如同潮水,一阵阵涌上来。但最让她难以忍受的,还是这几乎凝固的沉默,和姜清悦那种置身事外的、深不可测的平静。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姜清悦。
“为什么?”她问,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破碎的哽咽,“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要管我?”
姜清悦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静,很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
“我告诉过你,”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楚星怡耳中,“你需要医生。”
“只是这样?”楚星怡追问,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里找到一丝裂痕,“只是因为……我需要医生?不是因为别的?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怜?或者……觉得我这样,会给你惹麻烦?”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的挑衅和……期待。期待姜清悦能否认,或者,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姜清悦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楚星怡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带着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楚星怡,”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可怜谁,或者怕谁给我惹麻烦吗?”
她顿了顿,目光从楚星怡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语气里透出一种深切的、近乎苍凉的疲惫。
“我带你过来,只是因为,你倒在那里,伤口感染,或者因为失温出事,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仅此而已。”
“至于你心里那些问题,那些不甘,那些恨……”她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等你有能力站起来,自己去寻找答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里,指望别人给你一个解释,或者……施舍你一点廉价的同情。”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在楚星怡心上。没有安慰,没有温情,只有赤裸裸的现实和近乎冷酷的清醒。
楚星怡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比刚才更加苍白。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闷得发慌,又疼得窒息。
原来,真的只是“不愿意看到那个结果”。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的尊重,或者,只是不想背负额外的心理负担?与她楚星怡这个人,与她们之间那混乱不堪的纠葛,毫无关系。
甚至连“同情”,都是廉价的,是她此刻不配得到的施舍。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姜清悦看到她此刻的脆弱和……狼狈的失望。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针剂和一个小纸袋。
“药配好了。先打针吧。”
楚星怡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
姜清悦站起身,对林医生点了点头:“麻烦你了,林医生。我先出去。”
她没有再看楚星怡,径直走出了休息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楚星怡强撑的平静彻底崩塌。眼泪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林医生走过来,动作轻柔地帮她卷起衣袖,消毒,注射。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比起心里的钝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会有点疼,忍一下。”林医生温和地说,看着楚星怡泪流满面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多问,只是将注射器里的药液缓缓推入。
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一种奇异的、扩散开的寒意。
楚星怡闭上眼睛,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门外,走廊里。
姜清悦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手里还拿着那瓶纯净水,瓶身已经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不再冰凉。
她静静地站着,许久,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的疲惫。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迅速地、抹过了自己的眼角。
动作快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